谢岁宁刚踏入府门便一头栽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阶上满脸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午后才被谢忠卿接回府的谢母,立在门口廊下等的心焦魔乱,丫鬟一声惊呼吓得她三魂少七魄。
立时府里更乱了。
黄昏时谢岁宁才醒,呜呜泱泱一屋子的人守着。
“三姑娘这是心中有事,浊气郁结在心,非老朽——几副药就能扭转乾坤。”张铭捋着胡须叹气,他或许该离开上京了。
一室静谧,谁都知道谢岁宁这是为何。
可谁也没话可说与她宽心,只能无声落泪沉默。
“爹,你让他们都出去吧,女儿有话要跟你说。”
谢母泪眼抬眸:“阿娘也要出去吗?”
谢岁宁眼神哀求,谢母打发人全部移至院外。
谢忠卿轻叹:“我知你难过,我与你两位兄长也在想办法了,阿宁你...”
谢忠卿喉间哽咽,这两个孩子太苦了,什么安慰开解的话都是无用的,他无法往下再说。
谢岁宁略整衣衫,掀被下床跪在谢忠卿脚边:“爹爹,女儿活不下去了。”
话音刚起,满眼的辛酸泪一滴又一滴砸落在地。
谢忠卿惊,愣怔的看着谢岁宁头顶:“我知阿宁难挨,可我也知我儿向来心志坚定、心疼双亲,定不会做出自裁懦弱之举来伤我与你母亲的心。”
谢岁宁抬眸:“我要假死,爹爹可愿助我?”
谢忠卿未语,伸手拉她起身,背着手沉思踱步。
“你既提前支你母亲出去,想必心中已有主意。”
“我若还在,李曜定是继续要拿我逼迫鹤元哥哥做诸多难为之事,他眼下的处境,经不起一而再的折腾。”谢岁宁轻顿,“况且,我若在,也会掣肘爹爹和两位兄长,诸多事诸多忌讳都难成。”
谢岁宁附耳低声说出自己的盘算,谢忠卿弯腰听完,久久沉默,心中有万语千言的震惊都化作一声长叹——他的女儿如今竟能谋划至此?
事推人走,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欣慰。
谢忠卿从谢岁宁院子离开就去了书房,烛火摇曳,他提笔为刀,斩尽南郡王这些年的荒唐残暴之事。
真真假假,落笔写尽恨意和滔天怒火,他——从未书过如此之长的奏本。
天亮,谢忠卿穿戴整齐,剃须洁面,眸色坚定犀利,带着无尽的胸有成竹和方正不羁出府——上朝。
两个随从跟在身后抬着一人高的奏章吭哧吭哧的紧跟慢跟。
进宫路上更是沿街巷的敲锣打鼓:“谢中堂今日参奏恶霸南郡王,不死不休。”
“谢中堂今日参奏恶霸南郡王——不死不休!”
一遍一又一遍,果然是不死不休之势。
...
馄饨铺的老李头乐了:“这上京的鬼热闹一出跟一出的怎也看不完。”
食客七嘴八舌的议论:
“南郡王如何惹他了?”
“不知道,许是谢中堂新官上任三把火吧。”
“我押一百文谢中堂赢——”
“嗤~我押一百两赌南郡王赢!”
...
一大早的,李曜新君继位第一日上朝,还未坐上那金銮大殿就已开始头疼。
好端端的,不知这谢忠卿惹那煞神作甚,还是说——他捧他做中堂实在是过于抬举了?
想着烦着他已立在大殿之上,屁股还没坐稳,谢忠卿跪下就已开骂:“那老匹夫李奉敬抢抢民男,当街打死一家三口,豢养男宠一千,贪污军饷,强占良田,养私兵...”
李曜脑子嗡嗡的,这一炷香的时间都快过去了,谢忠卿还没告完,他盯着下首人的嘴皮子上下翻飞的动,不由得感叹——那谢岁宁昔日伶牙俐齿的模样原来是传承。
南郡王来的时机很对,谢忠卿刚奏完,他就气势汹汹的闯入,脚刚伸出却被锦衣卫给扯住往后拉退。
“皇叔,不可放肆。”李曜袖中拳头都紧了。
谢忠卿瞅准时机又开始:“皇上,他如今敢在朝堂放肆,他日就敢不把你放眼里,过三五个月谋反也不一定...”
南郡王是个喜欢动手的粗人,被谢忠卿这个状元出身的文官三言两语压的恨不得立马拉着他同归于尽。
眼看目的达到,谢忠卿两眼一翻——晕了。
李曜看着南郡王颤着花白胡须气得手抖,只说先散朝,此事容后再议。
他这皇位怎么来的,他知南郡王也知,名不顺言不顺,但他还是坐了上来。
既坐到这个位置,那便是要有个皇帝样子,提拔谢忠卿也不全然是因沈鹤元之故,挑他和沈家对立是表意,实则是看重谢忠卿这清流的名声和他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至高的位置。
不料,这才上朝第一日就给他来了手香臭不分的壮举。
南郡王他迟早要收拾,但不是现在;谢忠卿他早晚也是留不得,却也不是眼下这朝堂动荡未稳的时机。
什么都不对,不知这俩人又是如何掐起来的。
但他深知南郡王睚眦必报的性格,略思索便派了锦衣卫去谢府先守着。
谢岁宁脸色苍白的立在明月阁楼顶,那是谢府最高处。
看到府门口来了大队的锦衣卫后,她便知——爹爹成了。
拢着披风远远的看向皇宫的方向,她满心满眼的悲凉,有些后悔昨日不该走的那样匆忙,就算沈鹤元不见她,她也该多留几刻。
午后,谢岁宁从后门悄悄出了府,一路出了城,十里外的留阳坡,大哥谢容沉满身素缟拉开守墓的屋舍院门。
两人对视,未发一言。
谢岁宁接过他手中的孝服,一边穿过庭院往后山走,一边把孝服往身上套。
未立碑、无墓堆——可谢岁宁就是知道那片翻新的空地之下埋的是谁。
她跪下,重重的磕头,什么也说不出,也没脸说什么。
连最小的沈安她都没保住,真真愧对沈家阖府上下昔日的疼爱,李曜算的太狠,他对沈家了解的又那样深。
谢岁宁一拳又一拳无声捶打着地面,眼泪把身下的冰雪层一层层滴碎、融化,谢容沉红着眼拉她起身:“回吧,你身子弱,病了不好。”
谢岁宁慢慢擦着眼泪,看着青须满脸、眉头紧皱的大哥,心中愧疚不安越发浓烈。
她对不起的人何止沈鹤元一个。
谢容沉弯腰替她拂去裙边泥土说:“我幼时中毒,若不是沈家大伯,你如今哪还有哥哥,沈家倾覆,你怨自己未能救他们分毫,焉知哥哥也不恨自己无能。”
谢容沉轻拍谢岁宁的头:“回吧,往后日子长着呢,自有我们赎罪的机会。”
谢岁宁走出十几步,顿步,又折返,抱了抱谢容沉:“哥哥,阿宁总是这样让你们操心,是我不好,往后...你且勿多牵挂我,保全自己最要紧。”
谢容沉浅笑,未多说一言,挥手告别,只有谢岁宁自己知晓,今日是最后一次相见,再见...她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
刚进城,谢岁宁就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她的马车,她笑的极轻——南郡王果然没让她失望。
谢府门口的锦衣卫恭敬和顺的完全没有前些时日半分的凶狠模样,谢岁宁让下人送了热酒热菜,有几个当初还是沈家抄家灭门时的熟面孔。
谢岁宁在角门暗处一一记下,有些利息焉知不能提前收回来些许。
第二日谢岁宁早早的去见了谢忠卿和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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