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从檐边坠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
整座院子沉浸在一种极度的压抑中,压抑之下,兴奋的巨兽躁动不安。
那缕暧昧又粘黏的暗香就是引绳,牵动着众人的思绪浮想联翩,他们屏气凝神,脖子伸得一个比一个长,眼里的精光一个比一个亮。
气氛如同一张紧到极致的弓,随时待发,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那一刻。
江轶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他甚至闭上了眼不敢面对。
“砰!”一声巨响,章启连一脚踹开房门,力气之大,门扉猛地撞击在门挡上,又反弹了几下才堪堪停住。
这一脚如水入油锅,众人沸腾起来,你推我搡向前挤去,却又在跨入门槛后集体怔愣住了。
只见章玠绕过屏风出来,发丝不乱,衣衫不苟,手中正抱着一匣子。
听见动静,他停下脚步,一脸茫然,明显没料到这门会忽然被踹开,还涌进这么一大堆兴奋不逊于饿虎扑食的外人。
“这是……?”章玠面露不解。
章启连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之色,随后眉头一压,径直往主屋最里面走去,他一把撂倒屏风,架子床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床上空无一人,连被衾都整整齐齐。
章玠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他转瞬恢复镇定,雷打不动的浅笑重新挂回嘴角:“玉枕平日里珍藏在最高处的宝柜中,取下来费了些时间,没想到众位如此迫不及待。”
“行了行了,看也看过了,大家都别杵在这里了,”江轶明显松了口气,走上前招呼大家出去,“两位殿下,咱们也往回请?”
热闹瞧了个空,众人难掩失望之色,纷纷拱手作揖就要离开。
“诸位留步。”
章玠上前,月光透过窗棂从他袍角漫上肩头,织银的竹纹在黑夜里熠熠生辉,他的眉眼在明暗交替间逐渐清晰,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既已入我院中,又何必急着离去?赏玉在哪里不是赏,不如就留在此地,也算不浪费这一趟脚程。”
秉忠与怀舟上前接过匣子,打开盖来转向众人,玉枕静静躺在匣中,通体泛着柔光。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住,纷纷围拢来。
章玠回头道:“二叔不来一起看看吗?”
章启连没有动:“大侄等我很久了吧?”
“二叔醉了。”章玠语气平淡,他扬了扬手,一侍从躬着背从转角走出,端着一冰梅白瓷碗来到章启连面前。
章启连带着隐而未发的威怒站在原地,看见白瓷碗的一瞬间,他眼中浓重的杀气直劈而来,霍然扬手将碗打翻在地。
“哐当”一声,白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瓷混杂着醒酒汤溅出去三尺远,侍从当场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章玠不为所动,他袖手而立,漫不经心地与章启连对视,眉梢轻轻一挑。
章启连大步向他逼近,粗粝的脸上目光森冷。
“章玠,别以为侥幸一次你就是我的对手了。”那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章启连不再多言,径直就要离开,章玠抬手将他拦住。
章玠侧眸笑了起来,那笑容真挚,远远看去还以为叔侄二人正在温情叙旧。
“二叔急什么,”章玠低声耳语,“留下来一起赏玉吧。”
话音刚落,一阵惊呼传来——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
假山后,云栖月正在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推拒,听见惊呼,她心中一突,与章琮对视一眼后,两人转身迅速向湖对岸跑去。
他们赶到时,岸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云栖月挤不进去,只能在最外围踮起脚尖,她透过人群间隙看见落水者已经被打捞起,正一动不动躺在草丛里,全身皮肤青灰,早没了生气,一只脚上鞋袜不见踪影,光裸的脚踝上系着一串小巧的银铃。
“是个女子,怎会如此?”云栖月左右询问,“这是谁家的女眷?”
周围的人摇头:“不知道,从未见过。”
好端端的寿宴忽然出了人命,霎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好在倒也不是全无人认识,云栖月左前方一青年忽然大喊起来:“这不是江州一带最有名的妖妓吗?怎么会在这里?”
“妖妓?”
“哎呀!你们莫不是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去年前任江州知府与儿子自相残杀,双双殒命于青楼,就是为这娼妓争风吃醋所致啊!当时闹得满城风雨,你们都忘了?”
“什么?为一娼妓罔顾父子人伦,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可不嘛?果然是妖妓,肯定是使了妖术,不然那知府会这般糊涂?”
“可是江州与京城千里迢迢,这女子怎会出现在晋国公府?莫不是……”
“嘘!不要命了!”
这些议论声落在云栖月耳中,她拧了拧眉,只觉十分刺耳。官妓虽是乐籍,其实本质与青楼的女子并无不同,都是权贵眼里取乐的玩意儿,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他们倒是心满意足地正正衣冠,大步一迈依旧是道貌岸然的好官好爷,还不忘转头啐一句腌臜。
脸皮和良心都被狗吃了!
云栖月冷眼看着周围的人像避瘟一样纷纷后退,生怕与地上这女子挨着点干系,她原本在末尾挤都挤不进去,这下反而成了前排。
“月姑娘不怕吗?”章琮问她。
云栖月摇头:“画春轩每年都会横着抬出去几个不服妈妈管教的,看多了自然也就不怕了。只是这女子没得蹊跷,不瞒二公子,这湖奴婢掉下去过,临近岸边的地方水深不过齐腰,怎会失足淹死?”
“月姑娘也掉下去过?”章琮笑起来,“这湖还真是邪门,还好月姑娘香玉无损,否则我就该肝肠寸断了。”
云栖月撇撇嘴,后悔向他提起这茬,她向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时一人指着地上惊呼起来:“你们快看!她手上握着的像不像是章总督大公子的玉佩?”
这句话如同一石惊起千层浪,惊呼此起彼伏,云栖月也是讶然,今夜这么多人,居然有人敢在此处狎妓?她不由啧舌,看来论起荒唐,她身边这位章琮倒还不是头一位。
人群中央,章启连眼神冰凉,他厉叱:“放肆!谁敢胡言乱语,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那声音如金铁相击,低沉却威慑力十足,在场无人再敢多嘴。
章玠与章启连并肩而立,他神色如常,扬了扬下巴,示意秉忠过去看看。
秉忠小跑过去拿那女子手中的物件,那女子握得实在紧,他费了老大劲儿才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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