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惊恐陡然从心头爆出来。
从小小的一个点,麻木到她大脑空白到蔓延至她浑身。
神仙下凡历来铁训,不允许改变大的历史走向。她大逆不道选了秦始皇,偏偏却又心存侥幸。
如若嬴政身死,那么她必然也会遭受巨大的惩罚,身死魂灭恐怕只是最轻的。
如今早已入冬,嬴政满身衣裳沾了水冰冷贴在身上,清瘦的面容眉头紧锁,面色白到发青。
他身子弓着,宛若一只即将僵死的虫。
乌黑长发被打湿、纤长双睫无甚生机地垂下,零落般贴在他面颊上。
她迅速施法,将法力灌入嬴政体内。
将他愈发抱紧,护在怀中,骊姬带他飞回了住处。
那个简陋的小院子。
该死的粗陋偏僻,附近根本找不到医师。
骊姬将他放在床上,早已用法力给他换了干净温暖的衣裳,给他换上了厚实柔软的锦被。
先前她要给嬴政这些,嬴政总摇头,说会被人看出异常,普通的就够了。
可是普通的又怎么配得上他。
嬴政一朝不慎就会被人陷害,她也是在此刻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她不能离开嬴政半步。先前夜半被放蛇如是,今日她才离开半刻嬴政便落水亦如是。
锦被纷繁滑腻的光泽宛若堆浪,映在嬴政苍白面上。
骊姬颓然坐在床头,攥住嬴政的手,不断输着法力,试图用这些或许没有意义的事情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越来越后悔,越来越恨,恨自己一时心软,听信了嬴政的话,她就该不管不顾守着他,管他说什么赵姬亦或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本是天地间一缕灵气,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情感,又向来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去和大道叫板。
可是即便她再迟钝,她也脊背发颤。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会害了一个足以影响这片土地千万年的人。
而更为诡异的是,骊姬很清楚,这些所有的尚且都属于理性的利弊权衡。
而除此之外,她心底竟然生出一股畏惧,畏惧于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和她相处不过几月之人,会就此陨落。
无关历史、无关大道、无关惩罚,仅仅存于嬴政和骊姬之间,就像是两只小动物相遇,会互相舔舐皮毛。而一只小动物死去,另外一只会呆住,僵住,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情绪?
骊姬不懂,她也畏惧于去懂。
她只能伸出手,紧紧攥住嬴政的手,试图将身体的暖多一分传递给他。
她应该给遍嬴政最好的衣裳、屋子、天下奇珍。
都是她给的不够多。
浑浑噩噩,天地混沌。
直至掌心中微微一动。
她麻木僵硬没有反应过来。
直至她的手被轻轻反握住,轻攥了一下。
她倏然抬眸。
撞入嬴政睁开的双眸里。
嬴政:“骊姬。”
他叫她的名字,眼神温然明亮。
“是你救了我吗?”
所有的所有霎时间烟消云散,只余面前之人清凌凌的笑。
少年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病气,尚且带着哑,可却也因此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骊姬觉得太奇怪了,这种氛围。
她别过脸去,打断了这种氛围:
“我去看过了,你母亲只是去酒肆喝酒,看舞姬跳舞黯然神伤,今日异常是因为来了个赵国有名的舞姬。”
嬴政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随后低低道:“好,谢谢,我知道了。”
骊姬:“嬴政,以后不要再让我做这些事了。我告诉过你,我的目的就是护佑你,其他的所有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以后不会再帮你去做其他事。”
嬴政:“是政的错。”
骊姬:“不管是谁的错,我以后都不会再听你的,我只听我自己的。”
嬴政凝视着她:“……好。”
……
骊姬仔细问了一番嬴政,才得知今日祸端来龙去脉。
今日是一个赵国老兵,断了一只手,发现了嬴政。
赵国老兵假称断臂不适,引诱嬴政前去,被陡然擒住,那人立刻高声呼喊,引来旁人,齐齐将嬴政捉住,扔进滏阳河之中。
“昔日长平、邯郸之战,万亿赵人前仆后继,今某幸擒秦人王孙,聊将敌之血,祭赵之魂!”
滏阳河水滔滔,老兵和其他几人反剪着嬴政的手,将他推入滚滚河水中。
……
骊姬面无表情要替嬴政抹杀那几人,嬴政却是将她拦住,和赵姬商量着换了个地方。
这一次,骊姬坚持换了个好些的院落,她精心挑选的,有高高围墙,这里民风更为淳朴。
而她也不时塞给嬴政一些金银财宝。
嬴政赵姬本不必为生计发愁,但赵姬日日把酒寻欢,挥霍无度,因此家中金银日少,每当此时,赵姬都会念念叨叨:“大不了我也去跳舞,娘也会跳。”
每次这时候嬴政都会严词拒绝,而赵姬却淡淡看他一眼,容色哀戚却又带着些解离。
转机很快来临。
秦昭襄王去世,安国君继位,异人地位上升。消息是吕不韦派人传来的,得知消息那日,赵姬刚刚饮酒归家,又痛哭了一场。
“政儿,你大父继位了,你父亲从此就是太子了。”
可再往下的赵姬到底没说出口,她没有多少把握秦异人什么时候会来接他们,亦或是到底会不会来接。
嬴政淡淡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稀松平常的消息,仍然重复着每日的读书习武。
直至嬴政生辰那日。
赵姬替他买来了一串玉环,挂在嬴政腰间,她笑眯眯道:“政儿长大了,娘特意花了不少钱给你买了这个,你看看好看吗,喜欢吗?”
嬴政笑:“喜欢。”
晚间,骊姬又如常出现在他卧房中。
相识一年有余,如今嬴政已经愈发从容,如今已是仲春,熏风正暖之时,嬴政寝衣换了身轻薄的,对着烛火看书简。
已然梳洗过,嬴政愈发长的黑发如瀑垂落在身前,清凌凌搭在绵白寝衣前,今日他的领口并未整理妥当,因此露出了一边的锁骨。
他低头看着书简,今日看的是孔孟。
嬴政总爱研读诸子百家,他时常惊叹百家争鸣之光辉璀璨,留下无数治世之策可供学习借鉴。
骊姬:“你怎么看待孔孟?”
按照骊姬对于嬴政的预想,他之后厉兴法家,加之焚书坑儒的传言不绝于耳,骊姬料想嬴政必然对儒家嗤之以鼻。
然而,却是听得嬴政道:
“孔孟对于礼的尊崇使得万物有序,皆循礼法,维持了统治的稳定,精妙深微。”
骊姬颇为意味:“你不讨厌儒家?”
嬴政摇头:“儒家既然能兴起,必然有其成因,以仁为本,以孝为道,这样的观念影响下,足以护佑百姓相处和睦,人伦有度。既是于民有利,政没有任何讨厌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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