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日，柏没有出主帐，就宿在帐里。营里的人看见帐里那盏灯，三夜几乎都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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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郡丞茂抱着简进了帐。
郡守前年七月带了本郡三千兵随王将军出关，到如今没有回来，这一年多郡里的事都是茂在管。其实王将军还在的时候，郡府的文书就常常先送到公主这里过一遍，茂是那时候就送惯了的。
柏要了四样东西：上郡各县历年的上计，二世二年七月出关那十一万三千二百人的名籍，关中十几个县的户版底本，还有一张图，从肤施往南，一直画到咸阳、函谷、武关。前三样茂都带来了。户版是旧的，二世元年以后，关中就没有再送过来。
“无下落的三万一千，若按阵殁论，”柏说，“要多少田，多少粟。”
茂没有翻简。“田还要再划四千顷上下，粟两万石出头。北边那几处屯田能划出来的地，臣前几日已经让人去量过了。”
“仓里呢。”
“到秋收，只够军中吃。”
“那粟分两年发，今年先发一半。”
茂记下，又把简收好，出去了。
第二日，陈平被叫过来。进来的时候，柏的案上摊着一卷图，他看了一眼图，没有问。
“前日辕门口头一个拜下去的那个吏，”柏正嚼着苓送来的饵饼，“是你的人。”
“然。”陈平顺手给柏倒了碗水。
柏没有再说这件事。她用指头在图上从肤施往南划，划到咸阳，点了点：“总是要回去的。不过现在说有点早。”
陈平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没有落在咸阳，往西挪了一段。
“不算早。”他说。“公主，其实雍更好。”
雍是秦的旧都，秦人的宗庙在那里，没有被烧。
陈平接着说：“公主既然想回去，那称呼也要改了，这件事臣去办。”
柏看着那个地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图卷起来，递给他。
“你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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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前，南边的斥候回来了。进帐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泥，说走了七日，中途废了一匹马。
“什么事。”
“项籍在戏下议封诸侯。还没有定，可名单已经传开了，关上人人都在说。”
“苓。”柏说，“叫陈平和将军来。”
陈平先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东西，进了帐才放下。老先生隔了一会儿才到，他从南边回来，鞋上是泥，进帐的时候扶了一下帘架。
两个人都没有问。
柏对着斥候说：“念。”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是他自己在路上记的，字歪歪斜斜，有几处还是别人代笔。他念得很慢。
“项籍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尊楚怀王为义帝。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
陈平在旁边动了一下。
“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都尉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
那人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接着念。”柏说。
“魏王豹徙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韩王成仍都阳翟。赵将司马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赵王歇徙为代王。张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吴芮为衡山王，都邾。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燕王韩广徙为辽东王。臧荼为燕王，都蓟。齐王田市徙为胶东王。田都为齐王，都临菑。田安为济北王。”
他把那卷东西放下。“十八个。”
帐里没有人说话。
老人是第一个开口的。“再念一遍，从章邯起。”
那人又念了一遍。老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三个。新安那一夜，活下来的就这三个。如今关中一分为三，都给了他们。”他把手放在膝上，“他们手里有兵吗。”
“不会有。”陈平说，“该有几十上百的随从。那二十万死在新安了，这三个应该是光身受封的。”
老人点了一下头。
“那这三个王，就是项籍放在关中防汉中那一个的。”他抬起眼睛，“但是多半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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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把那卷记录拿过来，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上郡给了董翳。他手里有多少人。”
“报上没有数，臣估至多二百。”陈平说。
“那二百是什么人。”
“多半是新安那一夜，跟着他活下来的。”陈平停了一下，“这是其一，还有一点，分十八个王，还是这种分法，这不是分封……”
“我知道。有兵的没地，兵少的反倒得了王。”柏说。
陈平没有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问：“这十八个王，公主估能安生多久。”
“你估呢。”
“半年。”
“我估三个月。”柏说。
老人那天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始皇帝二十六年，廷议过这件事。丞相请立诸子为王，始皇帝不许。”
“将军那时候在殿上？”柏问。
“不在。我在齐。诏书下来，才知道罢侯置守。”老人说，“那一回廷议的事，是后来公子同我讲的。三十五年，公子上谏，始皇帝怒，遣他到上郡来监我的军。我见他那一日，他下了车，站在那儿，问我北边冷不冷。”
没有人接这句。
“那天夜里他同我讲了二十六年那场廷议，讲了始皇帝的一句话。”老人说，“我到今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是树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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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柏一个人坐到很晚。
苓进来挑灯的时候，看见她在写东西。写的不是文书，是一份单子，一行一行的，每一行前头是一个地名。
“公主，三日到了。”
柏把笔放下。“我知道。”她往帐门那边望了一眼，“明日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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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午时，还是那片校场。
来的人比上一回多。九千能动的都来了，各曹的吏也来了，还有一些不必来的：南边屯田上来了几十个，亭燧那边换岗下来的，也有人赶过来站着。
柏上了那个土台。
“三日前，你们请我主秦之祀。我今日答复。”
底下很静。
“答复之前，先说一件事。项籍在戏下议封诸侯，还没有定，名单已经传过来了。关中分作三块，给了三个人：章邯，司马欣，董翳。”
底下先是没有声音。过了一息，后头那一片先炸了。
柏站在台上没有动。那阵声音起来之后就压不住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在骂，前头几排被后头顶得往前走了几步。辛在底下大声喝了两句，喝不住。
柏一直等。等了很久，那阵声音才慢慢下去。
“这三个人是谁，你们知道。”她说，“前年七月，你们的父兄子弟从这里出关，十一万三千二百，跟着王将军，死在巨鹿。十一月，新安城南，又是二十万。这两回，这三个人都在。二十万人埋进去了，他们三个活着。如今他们要回来做王。”
她把手往南边一指，又放下。
“这一回封王，六国的旧王都挪了窝，跟着他入关的都封了王，手里有兵、一份没拿到的，还有好几个。始皇帝二十六年罢侯置守，廷议的时候丞相请立诸子，始皇帝不许，说：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
“那是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废掉的东西，如今又要立起来，一立就是十八个。这叫倒行逆施。这个天下，撑不过今年。”
底下没有声音。
“咸阳烧了，咸阳的宗庙烧了，骊山动过土，秦王死了。从今日起，天下没有人祀秦。”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眼下打不回咸阳。不是不打，是这个时候打不得。关中如今是四十万人的地方，我们只有九千，这九千一去，什么都没有了。你们的家在关中，我也回不去。我阿父的陵在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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