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亭长廊下。

韩信靠着廊柱，怀中紧握着剑柄。作为亭长家的食客，亭长屋内传来妻儿低声说笑进食的声响，唯独没有唤他过去的声音。

前几日，母亲下葬后，亭长找上门来，说见他佩剑过市，又懂点兵法，愿意收他当食客，还说自己平生最好结交豪侠名士，可以保他衣食无忧。

亭长这种做法很常见，乃是源自古已有之的养士之风。

早在战国时，权贵们就爱大规模招揽人才，供养食客，像那孟尝君，连鸡鸣狗盗之徒都要。

神君的馈赠往往只有最危急时才有，如今他孤身一人，若是能在亭长那里暂时得到庇佑，倒也不错。

从此，十八岁的少年开始了在亭长家的寄食生活。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亭长的夫人准备的饭食越来越潦草，这一次，直接就不等他吃饭了。

眼看着屋内的人吃得差不多，韩信在外面轻轻咳嗽了两声。

亭长夫人推门出来，冷眼一瞥：“韩公子，你来的不巧，今天我们家开饭开得早，我们已经吃完了。”

腹中饥火灼烧，胃一阵阵抽痛，韩信压下窘迫，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很低：“夫人，若是尚有残羹剩饭，予我些许便可。”

亭长夫人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满脸不耐：“剩饭剩菜？早就拿去喂猪喂狗了！猪狗尚且要喂养看家出力，难不成还要白白供养你？”

韩信垂下眼帘，像一只落水的小狗：“夫人，当初，乃是亭长主动邀我前来。”

亭长夫啐了一口：“他就是个烂好心的老好人，总收留些混吃度日的闲人！请你走吧！”

韩信抱拳立在廊下：“既如此，也谢谢夫人之前的招待。”转身要走。

可是亭长夫人仍然有气，冲着韩信的背影喊着：“我家狗儿吃饱了，还知道冲主人摇尾巴呢……”

少年长剑倏然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挥剑掠过时，“嚓”的一声，削断了亭长夫人半截衣袖。

夫人吓得瘫软在地，少年心中突然闪过神君告诫，“一时意气切莫压倒理智”，一时有点懊恼，又庆幸还好只是弄破了对方的衣袖，若是他一时情绪激动，伤了夫人，那就糟了。

韩信执剑迈步踏入屋内。

屋中亭长惊得呆坐在椅上。韩信对着亭长，郑重躬身作揖，千言万语，尽数藏在这一揖之中。

礼毕，他抬头大笑着走出了亭长府邸，笑声清越，手弹剑身，铮然声响。

夜色茫茫，月色依旧清冷。

韩信坐在自家的小茅屋中，又掏出了木像细看。

唉，又要过上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若是神君知道，也一定会觉得他无用吧！

他从未把神君的馈赠当做理所当然，甚至有些羞于让神君知道，自己都长大了，还不能靠自己的能力吃上饱饭，反而被亭长夫人扫地出门。

希望神君在天上不知道他的这些遭遇，明天，他就自己出去钓鱼、抓野味，随便对付一下吧！如果钓也钓不到，抓也抓不到，那就忍饥挨饿熬过一天。

对十八岁的少年来说，对饥饿的记忆，已经深刻入骨了，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都无法忘记。

他把木像抱在怀里，秋夜有些凉，但他还是很快入睡了。

梦中，他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没有漏风的土墙，没有发霉的茅草顶，眼前的一切是他穷尽想象也描摹不出的模样。

头顶是平整洁白的顶面，嵌着的灯火通体莹白，脚下是光洁平整的浅色地面，触感温润细腻，对比他日日踩踏的泥地草垛、碎石土路，堪称天壤之别。

桌上摆放着细碎精巧、不识用途的物件，窗扇通透清亮，隔绝了外界风雨，却能透进柔和天光。韩信怔怔伫立，心神俱震，他从未见过这般居所，纵然是乡里最富庶的大户宅院，也远不及此温暖光明。

难道，这是世人口中的天庭仙府？

他正心神震颤，目光随意扫向前方，视线骤然一凝，浑身都僵在了原地。

不远处柔软的座椅上，斜斜躺着一位女子。

她似乎刚沐浴完毕，一身浅粉素色丝绸睡裙松松垮垮裹着玲珑身段，料子轻薄柔软，宛若春日薄雾，贴合肌肤却不显紧绷，宽松的领口微微下坠，裙摆随意垂落，堪堪遮至膝下，一截纤丽笔直的小腿自然舒展。

肌肤是冷调的瓷白，细腻得近乎透光，脚踝纤细玲珑，弧度柔和精致。

熟悉的凤眼，如瀑的黑发，娇小而清冷的脸庞。

她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小盒子，指尖轻点，指节纤细秀气，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姿态慵懒。

少年已经愣在了原地。他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独有的气韵，与他心底珍藏多年的记忆分分毫未改。

他素来沉静隐忍，心性远超同龄人，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可此刻一阵麻意席卷四肢百骸。惊喜猝不及防撞入心口，撞得他心神剧颤，胸腔里的心砰砰作响。

他无意识上前几步，一声呼唤梗在喉中。

心底是从未有过的依恋与缱绻，像是漂泊无依的孤舟望见归岸，懵懂又炙热的情愫尽数倾注在这一声呼唤之中。

可他很快发现，他只是一道虚影，可以穿过这屋中摆设，也无法发出声音，对方也无法察觉他。

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神君此刻似乎是身着里衣，在休息么？

少年一时间赶紧掉头背过身去，却不敢也不愿意走远离开，心头骤然涌上从未有过的局促与羞涩。

他说不清对她的情愫，但是却是最为纯粹，绝无杂念，绝无功利的，只是望见她的这一刻，只想靠近，只想停留，只有依存。

屋中寂静无声，一道爽朗的笑声清晰落入他耳中。

“哈哈哈哈哈，真把我逗笑了，这小子真的有点太愣了！”

韩信愣住，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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