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河畔，暮色沉沉，湿冷的晚风卷着河面上的水汽，扑在少年单薄的衣襟上。

韩信才十三岁，身形比同龄的半大少年要高出一截，却很瘦，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松垮垮挂在身上，腕骨、锁骨都突兀地露出来。

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脚下的泥土混着河滩的湿泥，沾得脚踝到处都是。

他坐在一块被河水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怀里紧紧揣着那本失而复得的旧兵书，竹简泛黄，前两年他翻遍家中破木箱都寻不见，前几天竟莫名其妙就从箱底杂物堆里翻了出来。

方才钓上来的那条肥鱼还搁在身侧的竹篓里，鱼尾偶尔轻轻扑腾两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小少年把兵书珍重地放到衣襟里面，又麻利地把鱼拎出来几下就摔晕不扑腾了。

嗯，这条鱼也得献给神君大人还愿。小少年下定了决心。

韩信提起小鱼篓，漆黑的眼瞳望向滚滚东流的淮水。自那一日，一道奇异透亮的“瓶子”凭空浮现在他脑海之中，里面落下一段安慰话语之后，他便日日记挂着那位素未谋面的神君。

每次遇到烦心事，就来到江边对着虚空祷告诉说。每次钓到肥鱼、摘得野果、母亲酿出了些米酒，便巴巴地跑来一一敬献。

唯一让他惴惴不安的，是神君大人许久没有回音。除了那次“瓶子”，之后便是他自己单向地祷告多次，已经过了整整两年了！

是不是自己言辞唐突，供礼微薄，惹得神君厌弃？！不，一定是神君神通广大，日理万机，只能随手一帮，哪有空搭理他天天的碎碎念，还要给出回复呢！

小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天边渐渐出现的星星。今日神君还是没有回音，他还有许多话想和神君说呢！

天色越来越暗，河滩上已经看不到往来行人，只有虫鸣阵阵。韩信把兵书小心翼翼裹好，塞进怀里，指尖又习惯性在心中默诵一遍写给神君的祷言，心里已经不抱多大希望。

他正准备起身，拎起竹篓归家，脑海里那道曾经出现过的透明瓶子异象，竟再一次骤然浮现。

瓶子轻轻震荡，一行文字缓缓浮现在脑海中。

【你敬献的米酒，本神君收下了。你当勤读兵书，沉淀胸中谋略。】

韩信整个人猛地僵在青石之上。赤着的脚掌下意识收紧，晚风掠过河面，哗哗的流水声好像一瞬间离他远去，周遭的虫鸣也仿佛淡得听不见。

……回复了。神君，竟然真的回复他了！！！

长久以来一次次祷告、一次次倾诉都石沉大海，他早已做好永远得不到应答的准备，可此刻那来自神明的训示，真的出现了！！！

小少年的心脏砰砰狂跳，望着那些浮现在心神间的文字，眼底飞快漫上一层薄热。

他爹早就没了，娘的身体也不太好，勉强做些绣活养着他，家里只有一间破草屋。原先还算读过书，可惜楚国亡了，家道一下子没落了。

他大多时候就蹲淮水边上钓鱼碰运气，街坊邻居背地里总嚼舌根，说他游手好闲不成器。

可是……有那么一位高高在上的神君，居然真的听见他的祷告，还说他“有悟性”呢！

他当下在石头上盘膝坐好，从腰间布囊，掏出一小把自己亲手采摘晒干的蓍草茎秆。

韩信先草草净手，然后便垂着眼，把蓍草拢在掌心，面朝河水，低声开口祝告，这是楚地人跟神灵说话的法子。

他声音压得低低：“天地在上，蓍草为媒。小子韩信，通告心神。”

说罢，他取出一根蓍草搁在石头最上方，余下分作左右两堆，左为天，右为地，又自右边抽一根，夹在左手小指缝，代表人，一遍一遍，做筮占步骤。少年垂着头，睫毛簌簌颤动，指尖不停分拣草茎。

他一边摆弄蓍草，一边诉说：

【小子韩信，叩谢神君垂听！前两日，邻家大娘当着我娘的面说，我就是个厚脸皮、窝囊废。我险些冲上去，母亲却拉着我。母亲常常要我学会忍耐。我只怕母亲心中暗暗生气，气出病来。望神君护佑母亲，让她喜乐平安。韩信献上肥鱼一条。】

河滩晚风呼呼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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