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纵然曾是同窗至交,他们也分隔得太远,分别得太久,久远到韦璘甚至完全无法想起高明序以前的声音,久远到他开始怀疑当年那些难言的悲泣都是噩梦一场。
可那些淋漓血色、那些苍白眼泪似乎都还沉甸甸地烙在心底,作不得假。
都是没了哥哥的人。
他更幸运些,还有母亲,还有妹妹。他甚至还能跟着父亲远走岭南。
可高明序什么都没有,他只能困在囚笼一般的宫城。
父杀母,兄杀兄,剩下一个健全但毫无依仗的未成年嫡子。
他会面临什么?
韦璘恍然明悟,皇九子只能是哑的。
又疯又哑、无权无势的空头皇子,才不需要被提防、才不需要被谋算。
权位与这样的“废人”显然无关,所以无论他有什么疯狂的举动,皇帝和宁王都只会投以稍纵一逝的目光,或怜悯、或鄙夷,又或完全无视。
甚至有的时候,至高无上的君王还很乐意借此展示他无限的包容心。
瞧,这样的皇子他都能宽容饶恕,还细心教导,不可不谓宽大贤明。
都是玲珑心肝,高明序没有给韦璘更多怅惘回忆的时间,他接着问韦珣的事:“小妹最近有空画画吗?我想请一幅送朋友。”
韦璘垂了眼帘,没有接话。
现在的高明序显然是神色清正的,甚至是风仪雍容、潇洒自如的。
好像他真的只是想给喜好丹青的朋友送幅画。
韦璘却无端地觉出一股熟悉的狂热执拗。
韦珣也是这样,每到重阳,她总要把自己关进书房,没日没夜地从早画到晚。等到新的一天来临,她迎着朝阳,把所有的画都付之一炬。
每当这时,她都是如此神色。
笑意清浅如叙柳湖风,但满眼空空茫茫,令人如坠冰窟。
澜园的火从没有真正熄灭。
永平六年的重阳以来,那把火一直一直烧在每一个从澜园活着回家的人心底。
他们都期盼着某一天、某一时、某一刻,他们能把枉死沉眠的人也带回家。
韦璘有时候恨不能以身代之,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资格。
当年畅想着西北风光的韦少侠,满腔热切,甚至连好友的生辰宴都不等,风风火火地启程出发了。
再然后,他没有去成西北,高明序没有过完生辰,韦瑜再不能回家……
人总归要长大的。
“小妹已经长大了,你得自己和她商量。”
“我不带话。”
话音刚刚落下,韦璘却又匆匆补上一条:
“还有你的嗓子,也亲自说吧。”
“粦之兄怎么现在学伯宣犯毛病,小妹才不需要你这般操心。”
高明序幽幽一叹,有心劝慰道,“你也说了,小妹已经长大了,她很通透明白的。”
到底谁才是韦珣亲哥哥!?一个个儿的,说些什么屁话,总像他是个连妹妹都看不懂的呆木头似的。
“少跟我扯程晅,你才瞎操心!”
衣袍一甩,韦璘猛得窜近两步,就差指着高明序的鼻子骂了:“怎么,九殿下一哭二闹三上吊,折腾这大半天,就为了教韦某做个好哥哥?”
“当然不是,不过——”高明序老神在在,拖长了声调,“我现在觉得直接找小妹更靠谱!”
!?
若是他没有记错,类似的话似乎他早听过了!?
没完了是吧?
“你、你你!我呸!”
“都是些黑心肝的,到底有什么我做不得,还非得牵连小妹!”
韦璘挽起袖子,想越过身去揍他,却被瘦瘦高高一条黑影拦住去路。
无声无息,若非这活人就杵在眼前,韦璘根本不会相信这房里还有第三人。
他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高明序。
高明序眉目含笑,明明一脸自豪,却还要说点挤兑话:“九枝,别吓他。这人的胆子小~”
来无影,估摸着去也无踪。
韦璘不知道这位所谓的“九枝”匿于何处,又是多久以前就在这屋子里守着?但能在皇宫匿下的顶级高手……
传说中听命于元后的凤卫吗?
那确实打不过。
韦璘只得悻悻地放下衣袖:“我说呢,就你这懒散身手,敢这么激我,原是有高手保护。”
“谢谢!”那影子十分讲礼貌。
韦璘无言以对:“???”
高明序止不住的笑:“九枝喜欢别人夸她厉害,你多说两句。”
“得得,我服了,行吧?”
韦二公子心累,韦二公子想回家吃饭,韦二公子说话很不客气:“九殿下有什么吩咐,赶紧的!”
皇九子站起身来,神采睥睨:“那个位置谁做不得?”
哪个位置?
这世上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需要这般避讳。
“我知道韦家没有再当一次冤大头的想法。”
晋国公府韦家,开国勋贵,历代忠君不二,但结果呢?离家破人亡不过一步之遥,显然不会再相信所谓的从龙之功。
高明序再清楚不过,所以他只谈自己所思为何:“我不但想要他死,更不许高成序占了便宜。”
果然如此。
先来一个皇后,又加一个皇九子,或许还这崇德宫的主人。
韦璘蓦地笑了:“咱们这陛下可真招人恨,一个两个的都想要他死。”
“哦?是吗?”
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都”字,高明序眉梢轻扬,他很乐意多几位同谋:“在我之前,还有人也要韦家出手?”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殿下难道会允许韦家袖手旁观?”
韦璘只是爱玩闹些,但凡有正事,向来知道轻重,才不上他的当:“殿下既然如此耳聪目明,就该知道,我们当家的要退了。”
“再往后的韦家,由韦旬之拿主意。”
话音甫一落地,韦璘就躬身致礼告退,浑然不顾皇九子龇牙咧嘴的无语模样。
“等等!”
“最后一个问题!”
……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韦璘这一把火都没点着。
皇九子险些要赌性命,韦郎将协理查案的差事自然做不成了,巡视街道、预防险情,正正经经地当他的金吾卫去。
不过,皇帝十分“体贴”地想起他承诺过的假期,大手一挥,让韦璘不必立即到卫翊府点卯上任,在家筹备婚事要紧。
所以尽管看了一整场热闹,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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