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德全沉默了半晌,露出了疑似听岔了的表情:“什么?”
“真的!”
李志平连说带比划道:“昨晚上起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推门一看发现那纸马正往外走,四只蹄子踩得踢踏响,跟真马似的。我喊了两声它没停,直接跳出院墙,我追都追不上!谢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德全没有立刻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屋门口的谢无妄,目光停了一瞬。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他转回去对李志平说:“你先回去。我待会儿让阿妄过去看看。”
李志平张了张嘴,看了看不远处的男娃,本想说“一个小孩子去能看出什么来”,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谢德全把门带上,转过身来看着谢无妄。
日光从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谢无妄靠在后屋门口站着,脑子还在回响着李志平方才说的话。
谢德全开口了:“阿妄,你扎那匹纸马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谢无妄想了想:“没有。”
说完他又停了一下,“……不过扎完的时候,确实觉得它跟别的纸扎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像是它原本就是这副模样,我的手只是顺其自然地就将它做出来了。”
谢德全没有马上接话。他慢慢走到案板边坐下来,将那只伤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着桌面。
“谢家的纸扎手艺,传了好几代了。我太爷传给我阿爷,我阿爷传给我,我又传给你爹……只可惜你爹走得早,还没来得及学透。”
“我记得你太爷当年曾经说过——‘旁人夸赞工匠的技艺高超常用巧夺天工来形容,干咱们纸扎匠的也是如此,当手艺达到那一步,别说能通鬼神,即便是死物也能变成活物。’”
他说完看了谢无妄一眼,“我以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谢无妄站在后屋门口没有动,把祖父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惊呼——
“阿爷,您是说……我做的纸马变成了活物?”
所以昨天晚上他看到的那一幕不是在做梦?
谢无妄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昨天半夜遇到的那桩怪事同谢德全说了,又领着他去到后院看脚印。
谢德全看后眉头紧锁,“我做了这么多年纸扎,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
“你换件衣裳,去李家庄看看情况。若那纸马真的跑了,你便同他商议,看看咱们是重做一匹送过去,还是退掉纸马的银钱。”
虽然内心藏着诸多问题,但谢无妄还是乖巧应下转身回屋了。
灶台上孙氏已经生起了火,锅里的水汽咕嘟咕嘟地冒着,混着柴火的气味从后屋门口涌进来。
他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看见谢德全正站在灶台边跟孙氏低低说了句什么,隔着有些远听不太清楚,只听见孙氏“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什么。
见他出来,谢德全便没再说什么,孙氏拿了一个油纸包的饼塞到他手里:“带着路上吃。”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粥了。
谢无妄把饼揣进怀里出了门。晨光铺在巷口的石板路上,河对岸的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房屋在雾里朦朦胧胧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他扎的纸马竟然会跑这事暂且搁到一边,迈开步子往李家庄的方向走去。
晨雾还没散干净,谢无妄到的时候李志平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来回掰着。
谢无妄走上前喊了声:“李叔。”
看见他来了,李志平把草茎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你阿爷那边怎么说?”
“阿爷让我先看看再说。”谢无妄如实回答。
李志平看了他一眼,心道:他原以为谢叔先前只是随口一说,没曾想还真就只让孙子一个人出面。这小子真能行吗?
虽然心中想法甚多,但李志平面上不显,领着谢无妄进了院子。几个来李家帮忙的邻居正蹲在墙根底下小声说着什么,看见他走进来顿时不说话了,眼神往他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只见院子里那匹纸马原本靠墙立着的位置空了,青石板的地面上留着几个浅浅的蹄印,大小形状与他家后院的那个一模一样。
谢无妄蹲下来伸手比了比,指尖刚好能嵌进印子边缘。蹄印的方向朝着院墙缺口,缺口外面的土路上确实也印着一串,往野地的方向去了。
“叔,这蹄印你们没动过吧?”
“谁敢动?”李志平蹲在一旁一脸心有余悸,“昨晚上吓都吓死了,我跟家里人说了一声,没让往外传。毕竟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谢无妄站起来沿着蹄印的方向往外走。李志平跟了两步又停住了:“你要去哪儿?”
谢无妄:“出去看看,兴许能把纸马找回来呢?”说着便头也没回地走了。
土路上的蹄印时深时浅,深的地方能看清蹄子的形状,浅的地方只剩一个模糊的印子。
他顺着那行印子穿过菜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走了半里地,脚印在一块油菜地边上停了。油菜地里的油菜被什么东西踩倒了一片,倒伏的方向朝北。
他在油菜地边上站住了,往北边看去,是一片半荒的坡地。纸马的脚印到了这儿就断了,草地里留不下印子。
他不知道纸马往哪个方向去了,也许翻过了那片山坡,也许拐进了哪个山坳。他在油菜地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李家庄的时候李志平还蹲在院门口,看见他空着手回来脸色往下沉了沉:“没找着?”
谢无妄摇头:“脚印到油菜地就没了。”
“那怎么办?”李志平惊呼了一声,“我可是付了钱的。”
谢无妄站在他面前,来的路上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李叔,那匹纸马本来就是烧给你爹的,如今它自个儿跑了,或许是去寻你爹了。叔要是不放心,回头我让我阿爷再扎一匹补给你,不收钱。”
李志平抬头看着他,十岁出头的孩子站在面前说话不急不缓的,不像是在推脱。
有一说一,谢家确实送了东西过来。只是谁也没想到这纸马竟然“活了”,还半夜跑路了。
此事过于匪夷所思,说出去也不一定会有人信,甚至还有可能认为他们是在跟纸扎铺子敲竹杠,想赖账。就算告到官府,县太爷也不会信,谢家愿意给出补偿已经很好了。
李志平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阿爷能同意?”
谢无妄点头:“做生意得讲诚信,阿爷在我来之前就是这样说的。”
李志平想了想,道:“成吧。只是下葬的日子已经定了,重新扎一匹大的恐怕赶不及。要不然让你阿爷再照着原先送来的样式再做一匹小的,做好了尽快送过来。”
谢无妄点了下头,“行,我回去就跟阿爷说。”
此时日头升高了,周围的雾气也散尽了,远处的风景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谢无妄一边走一边把昨夜到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中思绪繁杂。
虽然方才他答应了李志平再补一匹小的,但他心里其实没底。重新扎一匹新的,那纸马还会再跑吗?
回到铺子门口谢德全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找着了?”
“没。”
谢无妄蹲下来把事说了。谢德全听完剥了几颗豆子搁进碗里才开口:“你说它往油菜地的北面去了?”
“嗯。”
“那片油菜地过去再走一刻钟就是坟地。李家老爷子就埋在北边的坡地上。”
谢无妄愣了一下,他当时站在油菜地边上看不见坟地,想来应该是被坡挡住了。
谢德全把手里的豆子剥完了:“你扎的那匹马既然能半夜找到咱们家后院,想来它应当认得方向。即便不认得路,那也认主,毕竟那些纸扎可都是写了表文的,它知道该去哪儿。”
谢无妄听闻面露难色,又将答应给李家另补一匹小纸马的事告诉了谢德全。末了,问道:“既然那匹纸马已经自己找过去了,那咱还补不补啊?”
谢德全听完把手里的豆子剥了搁进碗里,又拿起下一颗:“你答应补一匹小的?”
“嗯。”谢无妄道:“李叔说了,李老爷子的葬期已经定下了,重新做一匹大的纸马时间不够,只能改做小的。”
谢德全把那颗豆子也剥完了:“那就做一匹小的。钱退一半给李志平,小马的钱从退的那一半里扣。你跟他说清楚了,大马跑了所以用小马补上,不算是白送。”
谢无妄听完顿了一下:“阿爷,您是说……钱也要退?”
“当然要退。人家花了钱买大马,大马没了,另补一匹小的,价钱不一样,该退的钱还是得退。”
谢德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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