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太子刘据立在博望苑的露台之上,风从渭水上吹来,吹得他腰间佩玉相击,叮咚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冷分明。
他的目光越过苑中稀疏的灯火,投向未央宫,那里灯火犹明,隐约有丝竹声随风飘来,仿佛还能窥见三日前那场盛大宫宴的余温。
刘据闭了闭眼,那夜的场景,在脑海中清晰得刺目。
那夜父皇在未央宫前殿之外临轩赏月,大宴群臣,庆贺中秋。
桂花酿斟满金樽,灯烛将未央宫每一根朱漆巨柱照得通明如昼。群臣按品级落座,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于耳。
刘彻高坐御座之上,已有几分醺然醉意,正与大将军卫青谈笑,说到漠北大战时的风云,兴致正高。
便是在那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漆黑的夜空中,陡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非日非月,自九天之上垂落,在众人头顶铺展开来,化作一幅巨大的流动的光幕。
刘彻情不自禁站起身来,扶着栏杆,心念电转,他求仙半生,封禅泰山,祠太一,候神人,莫非今日终于感动了上苍,有仙人降临,来赐不老之药?
他袍袖被夜风鼓动,仰首望去,光幕上是一片在动的,如同真人大小的影像。
影像比最巧手的画工所绘的帛画还要鲜活百倍,人、物、景皆栩栩如生,恍若另一个世界在众人眼前洞开。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刘彻盯着那片光幕,瞳孔骤然收缩。
画面中是巍峨的宫城,那宫城的样式与他所居的未央宫有几分相似,却又处处不同,仿佛历经了更久的岁月。
宫城之上,一面赤色大旗迎风猎猎,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汉。
“是大汉的旗帜……”
画面移动,掠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一座大殿之内。
殿中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天子。天子面容年轻,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
不对,刘彻目光一凝。
这天子,怎么是个女子?
还没等他们惊怒,就听得光幕中传出一道女子轻快的声音。
【晚上好啊,宝子们,电影《汉昭大帝》马上上映,在观影前,为了有更好的观影体验,up主带大家先了解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大汉帝国。细数大汉最伟大的皇帝,汉昭帝刘熙的功业。】
宴上众人面面相觑,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对——
刘彻身形微微一僵,缓缓后仰,眸中醉意一瞬间褪得干净。
不是神仙下凡赐药?与方士所言、与封禅书所载,全然不同。
“大汉最伟大的皇帝?”他声音令人胆寒,“刘熙?大汉?这是哪来的天子?朕怎么不识?”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阳石公主与诸邑公主年龄还小,正是活泼的少年,她们凑卫长公主身边,指着天幕,“阿姊阿姊,那便是神仙吗?神仙怎地说我们的话?她说的电影又是什么?”
卫长公主忙拉住两个妹妹,低声斥道,“莫要不敬,天降异象,父皇尚未发话,你们安敢喧哗!”
诸邑公主吐了吐舌头,缩回阳石姐姐身侧,眼睛却仍亮晶晶地盯着那光幕,满是好奇。
只有夷安公主孤伶伶的坐在一旁,在无人角落维持着活人微死状态。
这倒不是她被孤立,纯粹是夷安画风不合,她从幼时说话断句都与旁人不一样,她还是个婴儿时,大人们逗她,她无动于衷。
起初卫子夫还以为是她脑子有问题,还是个哑巴,心疼她出生就没了母亲,吩咐好宫人好生照料。
宫人被分配来照顾一个奴婢的孩子,又是个傻的,本就有怨气,气得掐了两下这孩子圆润如藕节的手臂。
结果出生都没嚎的孩子,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当时卫子夫带着宫人都没走远,与宫人面面相觑,忙原路返回,但这孩子受了惊,怎么哄也哄不好。
照顾的宫人吓傻了,一直嗑头认罪,卫子夫检查孩子,发现手臂上有淤青,孩子交给她安排的人,一刻钟都没有,居然敢虐待公主?
卫子夫当时便沉了脸,她性子一向温婉,甚少动怒,那日她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目光扫过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宫人,气道,“拖出去杖三十,逐出宫。”
那宫人连求饶都来不及,便被卫士捂了嘴拖走。
卫子夫低头查看夷安的手臂,淤青在婴孩白嫩的肌肤上触目惊心,她轻声哄着,可夷安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红,怎么都止不住。
但等那宫人被拖得远了,哭声戛然而止。夷安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卫子夫,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经不哭了,就这么看着。
卫子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重新安排靠谱的人照顾,这次宫人见上一个的惨样,照顾得非常用心,但夷安公主与旁的孩童截然不同。
她极少哭闹,也不怕生,皇帝抱她都是一副活人微死的表情,偶尔心情好了,会赏脸似的弯一下嘴角。更多时候,她喜欢一个人坐在廊下,看天上的云,看院中的蚁,一看便是半日。
有人唤她,她若愿意,便应一声。若不愿意,任人喊破喉咙,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公主们都是金枝玉叶,自然不会哄古怪小孩,更何况夷安连母亲都没有,她们可是皇后的孩子。
夷安也不与人说话,但神奇的是,这孩子像天生就会说话,宫人们不敢怠慢,只得照顾她衣食,毕竟这孩子不舒服就会嚎叫。
但也只限于衣食,伺候到位,不然孩子夭折她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说话,宫人们是不教的,但这孩子满了两岁以后,就自然会说话了,用着小奶音说着冷淡的语调。
皇后夸宫人们教得好,但宫人们都快吓死了,她们根本没教过,她们还不敢说,说了会被治罪的。
夷安这德性,若是在民间,肯定会被说是妖孽,但她是皇帝的女儿,没人敢说这样的话。
皇帝陛下十六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击匈奴,平两越,通西域,威加海内,四夷宾服。单于夜遁,南越授首,朝鲜设郡,大宛献马。他的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又岂是宫人王孙敢撄其锋的?
更遑论,夷安纵有千般古怪,她生母虽微,也是入了宗室玉牒的公主。公主乃天家血脉,金枝玉叶,莫说性情孤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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