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姜如就被冯曼玲监督着练绣活了。
从她八岁起冯曼玲便试图教她,奈何她实在缺这根筋。冯曼玲递给她一块素绢,让她照着花样绣一对鸳鸯。五天后冯曼玲来验收,拿起那块绢,对着光看了半晌,表情一言难尽。
“我叫你绣鸳鸯,你自个儿瞧瞧,这绣的是什么?两只秃尾巴鹌鹑?”
姜如把针线往桌上一搁,往后一靠:“我学不会嘛。反正外头厉害的绣娘多的是,又不是非得我自个儿绣。”
冯曼玲瞅瞅女儿,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呀……你说说你,什么都学不会。往后嫁给宁宁了,样样都要给他添麻烦。娘不是逼你学这些,是替你愁。宁宁是个有出息的,若将来真去了京城,你做人媳妇的,总要跟着应酬,什么花宴、茶会、节庆往来,帖子递到你手上,你去是不去?万一被人笑话是从乡下来的,岂不是给宁宁丢脸?”
姜如:“那我不去不就得了。要是娘还担心这个,那我索性不嫁了,一辈子待在家里。”
冯曼玲:“怎么又说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在宁宁面前提。”话音未落,就见女儿两只大眼睛里蓄上了泪,水汪汪的,睫毛湿漉漉的,实在是委屈极了。
冯曼玲瞅着,心顿时软了,语气也跟着缓下来:“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这样,这回绣个简单的。”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帕子,上面描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就照着这个样子描,慢慢来,娘不催你。”
冯曼玲走后,姜如的眼泪立刻就收了。
惆怅地望着窗外,长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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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驾崩的消息从鄞京传到衢州时,已是初冬。知府衙门接到讣告后,先在府城四门贴了告示,又行文到各县,各县再下发各镇各村。几天之后,江山县的差役骑马到了安平镇,各村的甲首接了周里正的话,敲着锣,等村民聚过来了,便通知:先帝驾崩了,新皇帝登基了,改元建兴,明年便是建兴元年。
有人问了句“赋税加不加”,甲首说不知道,大伙儿便散了。
对百姓来说,皇帝换不换都一样。
宁宗驾崩的消息和小皇帝即位的诏书是同时到的,散课后,府学里的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明伦堂前的廊下,议论的话题无非两个:
新君才十二岁,谁来辅政?
明年是改元的第一年,按例会开恩科,乡试会不会受影响?
教授在课上倒没多说什么,只敲了敲讲案,叫他们管住嘴。这种时候,多说一句不该说的,功名就没了。
有几个年长的生员,三十上下了,考了多年没中的,私下里悄悄叹气——
国丧之后,往往跟着赋税加派。大行皇帝的丧仪要银子,新君的登基大典要银子,这些银子从哪来?从前几回的惯例看,最后都是摊到田赋里头。他们都是农家子弟,这个消息比谁坐龙椅更让他们揪心。
过了几日,确切的消息从礼部下来了:国丧期间,民间禁止嫁娶宴乐,但乡试与会试不在禁止之列。
因此明年的乡试照常举行,不受国丧影响。
生员们松了口气,散了各自温书去。
科试就在月末,由学道主持。这是乡试前的选拔试。考到一等、二等,才有资格参加明年的乡试。名额不多,一等不过五六人,二等十来余人。五等要挨训,六等直接革去功名。
放榜那日,府学大门外围了好几层人。榜单贴在棂星门外的八字墙上,墨迹还没干透。几个生员挤在最前头,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够,再后头的干脆搬了块石头垫着站。
一个穿灰布衫的生员从榜首往下数,数到第一个名字便嚷了起来:“又是陈简宁!又是一等!”
旁边有人接话:“你嚷什么,哪回不是他?”
后头一个年长的,三十上下,从人群里挤出来,边走边摇头:“我考了六年,年年三等。这科试的槛,我是迈不过去了。”说着把手里那本揉得皱巴巴的时文集往墙根一摔,蹲在一边不吭声了。
正议论间,有个穿绸衫的青年摇着扇子走过来。此人叫周晟,家里花得起钱请最好的先生,却总在二等末、三等头徘徊。他往榜上扫了一眼,合上扇子往手心一敲:“府学里考第一算什么?你们是没见过世面。乡试那是全省的生员、贡生、监生一起考,往常就算中了小三元的,到了江宁贡院里照样名落孙山。咱们府学前年出去的那几个,在府学里不也是翘楚?到了乡试,连个副榜都没捞着。”
这话说得周围议论声熄了一瞬,随即又嗡嗡地吵起来。
有人反驳:“你看过陈简宁的文章没有?他跟那些人可不一样。教授都说了,这回他必中的。”
“就是,陈简宁这些年什么考试失过手?我可听说了,他那策论满篇都是朱笔。”
王琅也在人群里,他刚在榜尾找到自己的名字,虽有些失望,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听见旁边的争论,忍不住插嘴:“我看你啊,就是嫉妒人家陈简宁。”
周晟:“我嫉妒他?犯得着吗?王琅,你何时学会拍他马屁了?”
王琅笑道:“怎么就叫拍马屁了?我是实话实说。没准人家明年下场,直接拿个解元回来呢。”
“解元?”周晟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你今日是喝了多少酒,还是脑子被风吹糊涂了?这话你也敢说。”
人群还没散,府学里替教授跑腿打杂的学仆过来了,瞅了半天没找见陈简宁,拉住一个生员问问:“陈简宁呢?教授叫他过去一趟”那人往尊经阁方向一指,学仆应了声,转身便去。
陈简宁正坐在尊经阁角落的桌前抄书,学仆寻到他跟前,压低嗓子道:“陈公子,教授请你过去一趟。”
陈简宁便收拾了书籍纸笔,将抄了一半的书页夹进书册里,跟着人往教授的书房走去。
陈简宁进了书房,见案上摊着一份策论,正是他科试的卷子。案后坐着一人,正是同知李文炳。教授并不在屋内。
陈简宁躬身行礼:“学生陈简宁,见过李大人。”
李文炳从卷子上抬起眼:“不必多礼,坐吧。”他也不寒暄,指着卷子里一处,直接问道:“你文中‘治漕先在治人’,此话怎讲?”
陈简宁正襟道:“回大人,学生去年曾在衢江码头上帮工记账,亲眼见过漕船卸货。一条漕船账面写着运粮三百石,实际卸下来的连二百五十石都不到。船头说是潮气霉了,可学生留神看过,那些船头自己吃的米从来不霉。”他顿了顿,见李文炳微微颔首,便继续往下说,“自江宁至京城,沿途闸口层层设卡。每过一闸,闸官抽一份,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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