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朝着魏府的方向驶去。
车中赵颜霜的面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惨白,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可即便面上装得再是镇定,那冰冷的指尖,还有不住渗出冷汗的掌心,还是让魏知文意识到,宫门前的那一刻,她心中有多么惊惧。
惊惧到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他眼中的赵颜霜,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可好些了?”
温润的声音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这只手他已是握了许久,自二人在宫门外伏地叩首那刻起,一直握到现在。
“嗯,好多了。”
久未出声的赵颜霜,一开口嗓音哑得过分,可她似乎并不在意,说罢便合眼靠向魏知文的肩头。
这是想要休息的意思。
可心绪乱成这般模样,缘何能睡得着呢?
魏知文没再说话,只拿出帕子帮她擦拭起手中的汗。
在她面前,他向来耐心。
她若不愿说,他便等着,等到她想说了为止。
“子墨。”
赵颜霜终还是睁开了眼。
她最是知道他喜欢什么。
就如现在,她低柔地唤出他的字,他唇角便不由自主朝上弯起两分。
任何时候都会如此。
哪怕已是听了八年,他心中还是会泛起微漾。
他立即取来水囊给她,待她饮下后,便又用帕子帮她轻轻擦拭着唇角。
“我好怕……”
赵颜霜柳眉轻蹙,再开口时,手腕轻转,反将魏知文的大掌握进手中。
“好歹是侍奉了先帝三十载,如今却是因为一句话,便……”
她虽未看到那惊悚的一幕,可人头坠地的声音,还有四周弥漫的血腥味,却是真真切切。
她闭了闭眼,又将声音压得更低,“日后……可会大乱?”
魏知文将她轻揽入怀,“不会。”
镇北王此番是打着遵孝的名义入京,便暂且不会生乱,至少明面上不会大乱。
一个人只要还有所顾忌,那一切便有解决之道。
话落,他大掌一翻,她的手又落回了他的掌中。
他五指收拢,将她的手全然包裹其中,力道不重,却不再给她反手的机会。
“可还有不安之事?”魏知文关切道。
“有。”赵颜霜心知,若当真避开此事,反倒刻意,索性直言,“那位世子好生古怪,我与他应是初次见面,可他的那番话,再加上他那容貌,我竟一时以为是……是……”
“是李焱。”魏知文道。
当初负责彻查李家私自调兵、暗囤军械一案之人,正是他,而最终带兵冲入国公府拿人的,也是他。
那时的李焱虽才十七,可那双充满憎恨的眼神,却叫他印象深刻。
他不会记错。
想必她也是,毕竟那是她自幼定下婚约,又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之人。
“可李焱八年前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又如何会死而复生,还成了镇北王的世子?”
显然,赵颜霜没有那般确定,她眼中的惊诧不似作假,甚至抬眼直视于他,不见半分躲闪。
魏知文:“当中缘由我尚不知,但是他无疑。”
见魏知文说得笃定,赵颜霜更加紧张,“那他可会针对魏府?”
她眉眼间布满忧色,未见一丝心喜或是旁的情绪,就连那冰凉的小手,也因担忧而越攥越紧。
魏知文忽而弯唇,“会。”
赵颜霜一时愣住,还未来及开口,唇瓣便被他轻轻覆住。
“不必怕,万事有我。”
齿颊间是魏知文极近温柔的声音。
待片刻后,马车停在了魏府门前,魏知文才缓缓将她松开。
身为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纵是熬了一夜,他今日也不能归府休息。
他只是先将赵颜霜送回来,便立即要入宫与那镇北王做真正的周旋。
赵颜霜被他先扶下马车,立在府门前,直到魏知文再次上车,马车渐行渐远,彻底看不清楚,她才敛眸朝府中走去。
步伐稳重,神情温婉。
路过仆役,皆躬身行礼。
她颔首应声,偶有关切。
恩威并施,阖府上下,皆由心地尊重她这位主母。
魏知文年少失了双亲,家中只他一人,后宅也只她一位主子,无论发生何事,她也绝不能乱。
德蕙是家生婢,自幼跟在赵颜霜身边,最是了解她。
方才出府迎人的时候,只得赵颜霜一个眼神,她便觉出了异样,不动声色将人用力扶住。
终是回到正房。
德蕙朝院中的德岑看了一眼,德岑当即意会,转身便带着人全部退了下去,连那院外的廊下都撤了干净。
赵颜霜与德蕙进到房中。
身后大门闭紧的刹那,她猛地吸了口气,踉跄便朝里走,肩头重重撞上了屏风,她似不知疼痛般,跌跌撞撞扑到罗汉椅上。
那绷了已久的弦,终是在此刻倏然断开。
德蕙顾不得去扶那歪斜的屏风,慌忙上前关切。
赵颜霜紧紧捂着心口,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只要一合眼,便是李焱立于台阶上,低睨着她的模样。
“赵夫人,别来无恙。”
看到她露出惊色,他眉梢似还微挑了一下,才转身迈入宫门。
他为何要如此?
众目睽睽之下,竟一点也不知避讳?
他就不怕身份败露?
不,他不怕。
他背靠镇北王,还有何可怕?
想到今日他所作种种,赵颜霜更觉喘不过气,脸色也愈发苍白,竟不知不觉低喃出声,“他要做什么?”
德蕙从未见过自家夫人乱至如此地步,哪怕八年前京中乱至那般田地,她也能镇定自若。
她深吸口气,轻声问道:“夫人所说是何人?”
赵颜霜似未听到,半晌后又低低开口:“他定不会单单只是为了嘲讽我……”
德蕙蹲下身来,握住赵颜霜的手,“夫人,到底出了何事?”
赵颜霜倏然回神,抬眼的瞬间,泪如泉涌,“他回来了。”
“谁?”德蕙愣住。
赵颜霜颤声道:“李焱。”
德蕙脸色骤变,宽慰的话哽在喉中,却是迟迟道不出声。
赵颜霜用力闭上了眼。
自她有记忆以来,便知李焱会是她日后的夫君。
他明明性格张扬,最是说一不二,可在她面前,却有着用不尽的耐心与包容。
那时李老爷子说,整座京城,也唯有她才能治得了他。
李焱闻言,当着众人面,不管不顾地扬声道:“那又如何?我李焱之妻,必是要被我宠护一辈子的!”
众人大笑,唯赵颜霜垂着脑袋,涨红了脸。
后来,卢家倒了,王家倒了……那些随着先帝打下江山的弟兄们,那些被她从小叫着叔伯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没了。
只有李家毫不避讳,大殿之上为那些老兄弟们谏言。
赵家却是称病,久未露面。
而他们的婚事,也因父亲重病就此耽搁。
他翻墙来寻她,将她揽入怀中,让她莫要忧心,他定会寻那最好的药送至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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