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御花园里水雾缭绕，连月光也无法照亮这片天地。

一个身穿天青色薄衫的男人坐在水池旁，长发披散，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削瘦的背影，以及搭在旁边石头上伤痕累累的手背。

这本是极恐怖的一幕，但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朝皇帝段奉璋却丝毫不觉得恐惧，表情平静，眼神淡然。

毕竟这场景，已经出现过太多次了。

水汽更重了，男人伸手去解薄衫上的系带。

段奉璋仍然一动不动，唯有指尖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随着男人解系带的动作，身上的薄衫滑落，雾气氤氲中，男人雪白的肌肤毫无瑕疵，唯肩胛处生了一枚米粒大的红痣，如同雪地上的红梅，鲜艳张扬，让人想要一尝芬芳……

噩梦变成令人沉醉的美梦，段奉璋的呼吸乱了。

段奉璋情不自禁地向前快走两步，可就在手搭到男子身上的瞬间，梦醒了。

眼前旖旎的场景变成了绣着龙纹的明黄色帷帐，段奉璋掐住胀痛的眉心：

“来人，备水。”

“是，陛下。”

殿门外传来利落的回复声，安静的昭阳殿像是活了起来。

段奉璋身边的大太监吉瑞从殿外进来，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龙床前的灯：

“陛下，您这样起夜实在伤身子，不如听诸位大臣的建议，重开选秀……”

“多嘴。”

段奉璋听到吉瑞的话，直接开口打断。

自古以来，太监最忌揣测上意，自以为是，吉瑞知道自己话说错了，连忙跪下请罪：

“奴才失言，求陛下赎罪。”

段奉璋一脸烦躁地坐起，龙纹寝衣顺势散开，露出几分肌肉的轮廓。

一眼看过去，健硕的身材配上段奉璋冷硬的面孔，不像是皇帝，倒像是杀神。

段奉璋看着跪在眼前瑟缩的太监，眉间的纹路更深了。

当皇帝一年多，段奉璋始终没有什么实感，掌握众生命运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多了许多束缚。

原本在军营嬉笑怒骂的兄弟，现在连喝酒都要跪下谢恩。

身边伺候的人更是如此，明明只是一声轻声呵斥，对方就吓得不敢起身。

但段奉璋知道，这并不能怪任何人。

段奉璋收起脸上的烦躁，恢复平日的平静冷淡：

“都下去吧。”

宫女太监们应声离开，只剩段奉璋一人在殿内。

段奉璋并非勋贵人家出身，一开始只是个猎户家的少年郎，如无意外，他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靠山吃饭，娶一房婆娘，生几个孩子。

可偏偏前朝乱了，朝廷征兵戍边，年仅十五岁的段奉璋被捉走入了军户。

一开始，段奉璋只是想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

后来，段奉璋开始不满，凭什么京城的这些勋贵们可以吃得好穿得好，他和他的将士们却要挨饿杀敌。

再加上天灾连连，民不聊生，段奉璋一怒之下斩杀皇帝派来的监军，直接反了。

因着这特殊的出身，所以即使段奉璋当了皇帝，也并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洗澡。

段奉璋把身上弄脏的寝衣随手一扔，抬腿跨进浴桶。

微凉的水浸透皮肤，段奉璋酸胀的脑袋舒服了不少。

但段奉璋没有任由自己泡下去，距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再不睡觉，明天听那群文臣唠叨时又要头疼了。

好在接下来的夜晚段奉璋没有再做梦。

次日早朝结束，段奉璋像往常一样，在御书房批奏折，殿外突兀地传来禀报声：

“威武大将军刘元请求觐见。”

威武大将军刘元是段奉璋为数不多活到最后的兄弟，造反时他也是第一个应和的人。

造反成功后，段奉璋特意封了刘元威武大将军的称号，可当他再想让刘元任兵部尚书时，刘元却跪下说：

“陛下，臣无才无能，大字都识不得几个，担不起此等重任，臣现在就只想回家看看老娘。”

段奉璋最后准了，但还是给刘元留了可随意进宫的令牌。

平日除非段奉璋召见，刘元就成天猫在将军府里不出来，现在突然觐见，恐怕有要事。

刘元一进御书房就恭恭敬敬地跪地磕头请安。

等段奉璋说了平身后，刘元嬉皮笑脸地凑到书桌前：

“陛下，近来可还会做梦？”

作为段奉璋的兄弟，刘元自然知道这件事，甚至还尝试过帮段奉璋寻找梦中之人。

但最终还是没有线索，仿佛段奉璋所梦乃天上之人，在凡间毫无踪迹。

又过去半个月，段奉璋以为刘元已经放弃此事了，看来只是出宫找人去了。

段奉璋放下手中的朱笔：

“怎么，你找到那人了？”

说实话，段奉璋并非一定要找到那人做些什么，他只是想问问对方，为什么做梦的人偏偏是他。

段奉璋自问无愧于天地，也无愧于黎民百姓，就连造反都严令部下不许惊扰百姓。在段奉璋看来，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没有缠上段奉璋的理由。

刘元不好意思地拱拱手：

“人嘛，当然是没找到，不过臣找到了一位神僧。”

神僧？

段奉璋是不信这些怪力神鬼之说的，刘元也知道这些事，这神僧竟能让刘元引荐，看来确实有不凡之处。

段奉璋眯起眼，等着刘元的解释。

“原本老娘只是想去护国寺为微臣求一求姻缘，结果那神僧一见臣就说：微臣早已心有所属。”

“我娘当场就炸了，追着问我喜欢的是哪家姑娘，说要上门提亲。”

“但是陛下你也知道，臣心心念念的姑娘已经去世了，这事儿谁都不知道。”

“后来微臣又打听了一下，这位神僧确实有几分本事，在京城颇受追捧。”

段奉璋的指尖轻叩桌面，或许是身份不一样了，他以前听到神僧的传言，只会以为是哪里来的骗子，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多想一些，这位护国寺的神僧，会不会跟前朝余孽有关。

不管怎样，都得请进宫里来看看，打定主意，段奉璋站起来拍了拍刘元的肩膀：

“那请神僧入宫的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刘元笑嘻嘻地领旨：

“微臣这就出发去接神僧入宫，争取今晚就让陛下抱得美人归。”

两个时辰后，刘元带着神僧再次踏进御书房：

“陛下，这就是神僧无咎大师。”

段奉璋顺着刘元的指引看过去，只看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生的倒是唇红齿白的模样。

男孩剃着光头，穿着袈裟，表情淡然，手里捻着佛珠。倒是有几分佛僧的意思。

但是，这也太小了吧。

无咎捻着佛珠微微鞠躬行了个半礼：

“贫僧无咎，参见陛下。”

见小孩年纪轻轻竟面不改色，毫无惧意，段奉璋收起轻视，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听闻无咎大师佛法高深，那不如先说说朕如今所求？”

无咎抬起头来，与段奉璋对视了一眼后说：

“恭喜陛下得偿所愿，喜得麟儿。”

人人皆知，段奉璋登基一年有余，后宫空置，哪来的子嗣。

段奉璋冷笑出声：

“胡言乱语。”

面对死亡威胁，无咎仍然一脸笃定地开口：

“陛下所寻之人就在宫里。”

“找到他，就能找到小殿下。”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早就在段奉璋冷笑出声时，宫人太监还有刘元都齐齐跪在了地上。

唯有无咎小小的身躯还站着，甚至无视礼法，直视龙颜。

被无咎坚定的眼神望着，段奉璋甚至恍惚了一瞬。

下一刻，段奉璋冷静下来，他向来洁身自好，哪怕是在宴上中药，也是选择就近找了个水池缓解药性，他从未宠幸过任何人，怎么会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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