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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鳏夫

芋头后来退伍,当别的士兵带着大包小包坐飞匣与铁轨回家中与亲人团聚时,芋头则化身为小孩子,改头换面四处流浪。

她拍了拍灰扑扑的衣服,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赤脚踩在布满沙砾的地上,拿着个小碗讨百家饭来食。

而今时代早就没有流浪人儿,可芋头还是喜欢这个职业,人们路过时尽管犹疑,但仍出于同理心丢给她圆子。

不过芋头没要过圆子,扯着转身就走的人们的衣角把圆子推回去,可怜地问:“哥哥姐姐们能不能给芋头口饭吃。”

人心大恸,遂把身上能给的糖块、包子、糕点、还没喝的豆浆送给小乞丐。手头没有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还会现去买,然后等小乞丐吃得欢喜时舒口气走掉,待回家清洗衣物时才惊奇地发现兜里莫名多出的银两。

芋头就这样蹭吃蹭喝一路蹭了半个月,其间没渴过饿过,累了便找个谁家的屋檐下坐着歇息,渴了便敲敲谁家的门讨个水喝,顺带还能额外得些零嘴吃,除却脚掌踩沙砾时的顿痛,比在军营里待的舒快。

到处都是和她谈天说话的人,在军营里时大家是打趣调侃,流浪时大家说话的语气都便细软,带着不忍与可怜。

芋头前去说过自己老家住处的朋友家附近,敲敲门讨水,再看看军营里的朋友现在过得怎么样,等开门见到比自己高上不少的熟悉身影,她依旧可怜地问:“姐姐能不能给芋头口饭吃。”

但现在应该改叫阿姨了。

芋头再去见军营里的朋友们已经过去十六年,曾经的她们哪怕最小的也三十有余,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很多人功成名就,也有很多人用心于自己的恬淡生活。

没有纷争的时期,她们都过得很好。

老朋友托着碗底,芋头啄着里面的清水,老朋友的掌纹渐深,皮肤饱经霜雪的痕迹,手臂依旧强健有力。

芋头抬头看看老朋友,老朋友也慈祥地看她。

她记得老朋友带她吃饭,帮她洗澡。

“小姑娘,要不来我们家吧,我养你。”中年人和蔼地说,她伸手摸小孩儿的脑袋,毛茸茸的,看她如小鸟般啄水。

小鸟喝完水灵巧地摇摇头,欢快地叫唤:“不用阿姨,我还要赶去下一趟呢!”

于是她扑闪着羽毛,摇摇尾巴,随花与叶一同飞走了,带来下个春天。

名为芋头的小鸟把自己曾经的朋友都是寻遍,唯独留剩军长没能寻到。

她奔着记忆里的描摹前往京城,却被告知相府的小公爷早在两年前病逝,其妻子同姊妹搬迁往僻地。

芋头内心微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

十天后,僻地出现一个流浪的小孩儿。

她敲敲最后的那扇门,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十家,或许在这扇门后,她还能嗅出熟悉的气息,哪怕半缕。

芋头有些口干,临到门前,虽然知道斯人已逝,却还是抱着期许,说不定……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许些什么,仅仅几面之缘,仅仅教与学的关系,两年半的时光,她们甚至没什么交集。

她只是想在结束人间一旅前和她告个别。

十六年光阴,她心血来潮的造访,除却辜曌崟,各地都有回音。

辜军长。芋头努力回想她的模样,却只剩下模糊,明明曾经的星月夜里,她那样惊艳过她的眼睛。

将近十九个年头,其间种种经历已经把她对她的回忆消磨的差不多,风霜销蚀了岩板上的刻痕,即便那刻痕曾经多么入木三分。

门终于开了,“吱呀”一声,陌生的小女孩儿从里面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她。

“你找谁呀?”小女孩儿的声音稚嫩,让芋头莫名有些无地自容,捏紧破烂的衣角。

她伸头往里面望望,院里挂着晾晒的衣服,男人的、小姑娘的,没有女人的。

不是这家。

芋头自欺欺人地想。

但这处确实是僻地最后一户人家了,她也隐约从小姑娘的眉眼里探出熟悉的感觉,潜意识告诉她这是辜军长的小姊妹。

小女孩儿扎着丸子头,穿着软缎的花袄,眼睛却炯炯有神,她把门外个头差不多高的陌生人打量一遍,疑惑陌生人敲门后却不说话,只莫名地站在原地出神。

“你需要帮助吗?”她又问道,惊醒了芋头。

“是的是的,”芋头忙不迭点头,有点讨好地道:“小妹妹,我有些口渴,能不能给我口水喝。”

门外的流浪儿娴熟地双手捧起碗,告诉小女孩不要为难,她自带碗盛水,不会污了他们的碗碟。

谁知小女孩儿却突然跑开了,把门关上,声音“砰”的一声,险些拍到芋头的鼻梁,芋头摸摸自己鼻子上没有的灰,有些困惑。

或许她们家中有急事要处理,芋头安慰自己,转身正要走掉。

门栓又响两声,木条落地,她侧目而视,门缓缓打开,里面玉立一个青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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