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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降妻为妾

寒夜绵长细碎,漫天雪沫斜斜打在木格窗上,簌簌轻响断续不绝,像有人贴着窗沿低声絮语。

柳苡湄侧卧锦榻,厚厚一床云纹锦被裹着身躯,心底翻涌的凉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一整夜梦境纷乱交叠,忽而浮起秦辞骨节清隽的手,微凉指腹轻轻擦过她鬓边;转瞬又是滚烫密吻落下来,灼烧得她胸腔惶惶发颤;下一瞬,齐允衡冷硬漠然的面容又在视线里飘忽,远近不定,搅得她心神难安。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熬到窗纸透出淡白鱼肚天光,才浅浅眯了片刻。

天光放亮时分,门外传来轻缓叩门声。

织烟端着盛温水的铜盆走入内室。抬眼望见她眼下浓重青黑,语声放得轻柔:“夫人昨夜不曾睡好?”

柳苡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起身落座妆镜前。

镜面映出她眼底掩不住的倦怠,她望着自己失神片刻,无声轻喟。

厅堂偏室早已备妥早膳,描金圆桌摆放数样清鲜小菜,正中一碗燕窝粥仍腾着淡淡白汽,暖意氤氲。

柳苡湄才动了两口玉筷,院外陡然响起一阵仓促步履。

钿珠慌慌张张掀帘入内,额角浮着一层薄汗,神色焦灼难掩:“夫人,老夫人在前厅催了好几趟,族中一众长辈尽数到齐,全都等着您过去。”

柳苡湄捏着玉筷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沉下一层冷意。

先前她拿出银两安抚齐家母子,心中早有预判对方不会轻易罢休,只是没料到他们动作这般迅速,竟直接惊动全族长辈出面施压。

分明是打定主意,今日要当众拿捏她,逼她退让妥协。

她敛去眼底起伏,指尖抚平衣料细微褶皱,神色沉稳如常,瞧着倒像只是赴一场普通家宴。

一路穿过覆雪回廊,前厅的喧闹声隔着雕花木门扑面而来,人声嘈杂纷乱,如同蜂群振翅,听得人心头闷堵。

柳苡湄驻足门前,微微匀了匀气息,抬手顺了一遍衣襟,示意钿珠上前掀开厚重织锦门帘。

锦帘向内一分,满厅人影、各色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一室压抑紧绷的氛围尽数撞入眼底。

屋内竟挤得满满当当,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分坐两侧太师椅,眉头皆紧蹙着,脸色凝重得如同罩了一层化不开的乌云。

齐老夫人端坐上首的梨花木大椅,鬓边银发用赤金镶玉的发簪绾起,身旁并肩坐着须发皆白的族长。

二人神色肃穆,周身萦绕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刚跨进门槛,厅内的嗡嗡声便瞬间消弭,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有探究,有冷漠,更有几分藏在眼底、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像针似的扎在身上。

齐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不耐,又刻意透着威严,声音像淬了冰:“柳苡湄,你嫁入齐家三年,至今无所出,断了齐家的香火。你自己说说,这事儿该如何是好?”

柳苡湄垂着眼帘,将眸中翻涌的寒意与讥讽尽数遮掩。心底却早已冷笑连连。

亏得你那宝贝儿子,三年来暗地给我用着避子之物,那东西无色无味,却悄无声息地损耗着我的身子。

如今倒好,拧着这桩事来问罪于我,当真是好一副颠倒黑白的嘴脸!

但她面上依旧恭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怨怼:“是媳妇无用,未能为夫君开枝散叶,愧对齐家列祖列宗。”

族长见她认错态度这般“良好”,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的,沉声道:“齐家世代香火绵延,岂能在你这里断了根?族里商议过了,念在你这些年也操持了些家事,没功劳也有苦劳,便不让你和离,也不休弃你,只让你退居妾位,如何?”

“妾位?”柳苡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那错愕如流星般短暂,随即化为冰冷的嘲讽,像冬日里的寒冰。

她原以为,最坏的结果要么是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要么是被休。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想出这么阴损的招数。

降妻为妾,这是要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还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登堂入室,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享受她辛苦操持来的一切!

齐老夫人见她露出惊愕之色,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意味:“本来呢,直接给衡儿娶个妾室也无妨。但你身为嫡母却无子,于齐家血脉传承有碍,说出去也让人笑话。我们打算再为衡儿寻一门贵女,作齐家的正牌嫡母,也好早日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柳苡湄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直沉默的齐允衡身上。

他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她心头寒意层层往下坠,如同整个人沉进冰封地窖,连呼吸都浸着刺骨凉:“夫君,他们说的,也是你的意思吗?”

齐允衡缓缓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眼底寻不出半分愧色,只剩一片冰冷漠然,话音平淡无波,字字却伤人至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皆是母亲与族长商议定下的,你不必怨我。”

刺骨寒意顺着足底一路窜上四肢百骸,柳苡湄浑身僵冷,指尖都泛了凉。

她重重敛了一口气,胸腔起伏难平,压抑多时的愤懑终于冲破克制,声线微微拔高,满是不甘的诘问:“我嫁入齐府数年,家中内务、田庄铺面全由我一手打点,如今齐府这般家业风光,何处离得开我?纵使无子嗣,多年辛劳苦功总该作数!夫君,你当真要如此薄待我?”

齐允衡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她的质问,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但他的语气却缓和了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厚”,仿佛自己做了多大的让步:“你放心,新娶的嫡母只负责传宗接代,府里的管家权,依旧交给你。”

“交给我?”柳苡湄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算盘打得真响!

合着她就是齐家免费的管家,是替齐家弄银子的摇钱树,用完了就想扔到一边,还得卑躬屈膝地给那个新来的腾位置,继续为你们卖命?

她气得手都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真想一巴掌挥在齐允衡那张虚伪的脸上,让他看看自己那副丑恶的嘴脸!

就在这时,旁边猛地冲出一个人影,动作快如闪电。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齐允衡猝不及防,被一拳狠狠砸在脸上。

他顿时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脸颊,又惊又怒,指着那人吼道:“齐允谦!你疯了?”

齐允谦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指着齐允衡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沙哑:“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齐允衡,你还是不是人?长嫂为母,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

齐允衡又痛又怒,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捂着受伤的脸,吼道:“大人的事,有你什么份?一个黄口小儿,让你站着看就不错了,谁让你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齐允谦冷笑,那笑声里满是鄙夷,像一把锋利的刀,“你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事,还怕人说?我告诉你,齐允衡,你真让我恶心!”

两人剑拔弩张,族里的长辈们赶紧上前拉架,厅内顿时一片混乱,桌椅碰撞声、呵斥声、劝架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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