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苡湄看着齐允衡那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心里冷笑。
这便是她的好夫君,永远在权衡利弊,永远想两边讨好,却偏偏没那个本事,只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她偏过头,恰好撞见杜妍霏眼中的泪意。
那点水光在红叶映衬下,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像幅被雨打湿的工笔画。
“瞧我,倒说起胡话来了。”柳苡湄忽然松开齐允衡的胳膊,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轻快得像阵风,“许是方才那杯酒太烈,让夫君见笑了。”
她转向杜妍霏,笑容愈发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阳:“秦夫人莫怪,我这性子就是这样,一喝多了就爱胡说八道。我记得方才好像瞥见安陵县主在那边赏枫,先过去找她了,你们慢聊。”
她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转身便走。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想让她难堪?
未免太过天真,不如先尝尝这自作自受的滋味。
她抬步走向枫林深处,刻意将身后的闹剧与窃窃私语远远抛在脑后。
不知怎的,卸下了那层强撑的端庄假面,心头积郁的浊气豁然消散,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数分,宛若挣脱了无形桎梏的归鸟,自在无碍。
连那初冬的微凉晚风,似也被这份酣畅淋漓的释然浸染,竟添了几分温煦暖意,拂在脸颊上,不复先前的清寒。
柳苡湄本是来寻安陵县主的,绕着枫林转了半圈却未见踪影,索性不再刻意寻找,顺着蜿蜒的青石阶往山上去。
石阶两旁的枫树叶红得愈发浓烈,像燃着的簇簇火焰,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纷纷扬扬沾了她满裙角。
那流动的嫣红与素色裙摆相映,倒像是谁在她裙裾上绣了片鲜活流动的霞,美得动人生姿。
她提着裙摆,拾级而上。
山路蜿蜒如带,嵌在层林尽染的山间。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觉肌骨微乏,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黏着鬓边碎发。
恰在此时,山顶一座六角凉亭撞入眼帘。
飞檐翘角覆着一层薄霜,清冽素净,宛若遗落在漫山丹枫与苍柏之间的琼台玉榭,恰好抚平了她一路登山的倦意。
凉亭四面垂着烟灰色暗纹软绸帘,质地轻薄如烟,风一吹便缓缓翻卷浮动,流云般温婉雅致。
既可隔绝初冬山间刺骨的寒风,护住亭内暖意,又不会遮挡四面山景,坐于亭中依旧能尽览层林秋色。
檐下悬着几枚铜铃,山风拂过,铃音叮咚清越,宛若素手轻拨瑶筝,声声澄澈,扫尽满身风尘困顿。
柳苡湄踏着最后几级青石台阶缓步而上,抬手轻轻掀开浅棕草编门帘。
草帘编织得细密匀整,肌理温润古朴,和亭身素雅的烟灰色绸帘相得益彰,一朴一雅,相融和谐。
指尖刚触到草编帘微凉粗糙的纹路,亭内便骤然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叮”的一声,清润如玉,打破了空山寂寂,也瞬间勾住了她的脚步。
抬眼望去,亭中石桌上置着一套雨过天青纯色素瓷茶具,釉面莹净柔和,通体无多余纹饰,清简素净。
秦辞正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个茶盏,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倒让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添了些许朦胧。
柳苡湄又惊又喜,脚步蓦地顿在原地,指尖还勾着那片软绸帘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辞抬眼看来,眸色沉沉,像是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石,不见半分暖意,唇角带着几分讥诮:“我若不是在这儿,怎么能瞧见齐夫人与齐大人‘恩爱缠绵’的画面?”
“齐夫人”三个字被他咬得又沉又硬,像三粒裹着霜的石子,粒粒都带着锋芒。
柳苡湄心里咯噔一下,这才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凉亭在山顶,底下的景致尽收眼底。
方才她与齐允衡、杜妍霏争执的那片枫林,此刻看得清清楚楚。
而更远处的假山后,齐允衡正伸手替杜妍霏拭泪,指腹擦过她脸颊时动作轻柔。
两人凑得极近,衣袂都快要贴在一起,瞧着倒真有几分难舍难分的情意。
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
柳苡湄脸上腾地泛起热意,一半是羞,一半是莫名的委屈。
她缓步行至石桌边落座,指尖漫不经心抚过微凉青石,石面上尚余浅浅茶盏温印,淡淡余温透过石质缓缓漫上来。
“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她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片枫叶,“秦大人说三五日便回,我以为最多不过五日。结果七日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秦辞“咚”地将茶盏顿在石桌上,瓷器与青石相撞,脆响陡然刺破亭间静谧,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被惊得簌簌轻颤,余音绕着亭柱转了两圈才散。
“难不成在下做什么,都要事事向齐夫人您汇报清楚?”他眉峰骤然高挑,尾音裹着冷硬的刺,字字都带着诘问的锋芒。
可垂在膝头的手却悄无声息攥紧,指节泛白,将锦袍下摆捏出几道褶皱。
那点隐忍的力道,藏得比语气里的怒意更真。
方才在山下枫林撞见的画面,又不受控地撞进脑海。
她挽着齐允衡的胳膊,侧脸浸在枫红里,巧笑倩兮,耳后银流苏随着转身的动作轻扫颈侧,晃出细碎的光。
那副亲昵依偎的模样,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针脚绵密,带着钝痛的膈应,让他连盏中温热的茶都尝不出半分滋味,只余下满口涩意。
柳苡湄见他依旧冷着脸,眼底不见半分暖意,方才压下的委屈陡然翻涌,连带着心头的火气也蹭地冒了上来。
她霍地站起身,素色裙摆扫过石凳,带起一阵风,语气里满是憋闷的愠怒:“看来倒是我多事了!原以为……原以为你是不同的。却不料我这几日的牵肠挂肚、夜里对着空窗的枯等,在你眼里竟只是多余的纠缠!”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鼻尖泛酸,连呼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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