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方蒙破晓，城外皇家围场已是炊烟袅袅。

深秋寒霜凝满遍野荒草，一层薄白霜华覆在叶尖，清冽寒凉漫于旷野。

早起骑士策马而过，马蹄碾碎霜草，翻起湿润泥土独有的腥气，随风漫卷四方。

远方层峦远山笼在晨间薄雾之中，轮廓朦胧柔和，恰似水墨丹青里晕开的淡墨虚影。

待到旭日攀升至树梢，金辉刺破浓稠晨雾，漫天柔光倾泻而下，将整片枯黄猎场尽数镀上一层温润暖芒，驱散了夜半残留的寒意。

辰时伊始，官道上车马不绝，王公朝臣、文武百官的马车络绎不绝驶入围场。

车帘次第轻掀，各家命妇、闺阁小姐尽数展露身姿，衣袂琳琅，风华各异。

有人身着孔雀蓝褙子，搭配沉稳石青马面裙，端庄持重。

有人一袭藕荷色绫罗长裙，腰间垂落珍珠络子，步履间环佩清脆。

叮当玉响交错马蹄声声，在空旷辽阔的猎场上交织成一片喧嚣盛景。

场间寒暄往来不绝，一派权贵盛会光景。

夫人们相互礼让恭维，言语温婉得体；朝中官员彼此抱拳行礼，谈吐有度。

人声喧沸直至御前总管太监扬声高喊吉时已到，满场动静才缓缓收敛，众人各司其位，静待围猎开启。

上半日围猎意气风发，最是动人心魄。

雄浑号角陡然刺破长空，百余骑士应声扬鞭纵马，玄色、宝蓝色制式骑装贴着风势疾驰而过，掠过漫山衰草，如同成群劲鸟掠野。

箭矢破空而出，携着凌厉锐响；猎犬俯身奔袭，吠声此起彼伏；林间野兽惊惶逃窜，蹄声纷乱。

观礼台上的女眷们纷纷倾身远眺，眸中盛满兴致，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日头西斜，午后围猎的喧嚣潮水般起落。

出征骑士陆续折返，马鞍两侧挂满猎物，肥兔、赤狐俯首垂落，偶有人猎得成年雄鹿，引得全场轰然喝彩。

人群顺着呼声缓缓涌动，如同随风起伏的金色麦浪，尽数涌向观礼高台，人人都好奇此番秋狝头彩，最终花落谁家。

柳苡湄被钿珠小心搀扶着，身不由己卷入涌动人潮。

正午日光炽烈灼热，晒得她鬓边碎发沾着薄汗，素色裙摆不断被周遭行人靴履蹭擦，沾满细碎枯黄草屑。

她眉心微拢，只想往人群边缘避让几分，远离拥挤纷乱，变故却骤然发生。

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凄厉尖锐的马嘶，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受了惊扰，前蹄猛然离地直立而起，马蹄凌空胡乱蹬踏，场面瞬间失控。

人群恐慌骤起，前排众人仓皇后退，猛烈的推力层层向后传导，后排观者接连踉跄失衡。

柳苡湄脚下一空，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后腰骤然撞上一道坚硬温热的坚实屏障。

慌乱失衡之际，臀侧擦过一片温热触感，隔着两层衣料，温度依旧清晰可辨。

她骤然屏息抬眸，直直撞入秦辞幽深无底的眼眸。

他怎么来的？

玄色骑装衣角被秋风掀起，线条利落冷硬。

方才她遇险一瞬，他本能抬手欲扶，此刻指尖仍悬在她身侧半寸之外，迟迟未曾落下。

沉沉目光锁在她脸上，藏着一丝护人未遂的紧绷，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关切。

“秦大人。”柳苡湄面颊瞬间燃起薄红，慌忙挺直身形，下意识侧身躲到钿珠身后，避开他直白的视线。

周遭人潮依旧喧嚣嘈杂，可她耳畔万物声响尽数褪去，唯独余下自己擂鼓般剧烈的心跳。

方才那短暂一碰，仿若火星坠入干草，悄无声息引燃满身燥热。

她心知肚明，从方才人群躁动开始，秦辞的目光便始终隐晦追随于她，不然绝不会刚刚好守在她倾倒的必经之处，替她挡住冲撞。

秦辞喉结极轻滚动一下，飞快收回悬停的手掌，指尖暗中蜷缩，衣料残留的柔软触感迟迟不散。

他刻意调转视线，望向马匹受惊的混乱源头，压沉声线，字句清晰送入她耳中：“站稳。”

话音未落，后方又一股汹涌人潮向前推挤，力道更甚先前。

柳苡湄身形再度前倾，这一次秦辞反应迅疾无比，手臂本能横至她身侧，却在即将触碰她腰身的刹那骤然停住，只以自己宽厚肩背，替她拦下后方全部冲撞之力。

避无可避之下，二人臀侧再度相贴，这一次触碰绵长真切，温热触感透过衣料层层蔓延。

柳苡湄失声轻呼，慌乱之下下意识攥住他衣袖，指尖触到骑装布料粗粝扎实的纹路，才猛然惊醒，慌忙松手，指尖却如同被热浪灼伤，久久发麻。

她飞快环视四周，果有几道好奇探究的目光扫来，鬓边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晃得她心绪纷乱。

“人潮杂乱，紧随侍女，不要乱跑。”秦辞刻意拉开半步距离，语气添了几分疏离冷淡，摆出恪守分寸的模样。

可眼角余光依旧寸步不离落在她周身，时刻戒备着周遭突发变故。

他身形看着疏离避嫌，不动声色的守护却密不透风，织成一张无形屏障，将她护在安稳之内。

这份矛盾让柳苡湄心口纷乱。

既有被人暗中护住的心安，亦有咫尺相近、却必须疏离避让的慌乱。

她垂眸看向自己交握的双手，心跳纷乱四散，如同秋风打散满地菊瓣。

那份进退两难，如同一根细针，轻轻浅浅刺在她心头。

两次触碰残留的温度迟迟不散，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气萦绕鼻尖，打乱了她全部呼吸节奏。

确认她身形站稳、再无倾倒风险，秦辞才缓缓转身汇入人群。

离去之前，他极快地回眸一瞥，眼底藏着确认平安的安心、无声的叮嘱，最终尽数压入深沉克制之中，背影利落决绝。

“小姐，快走几步，方才李夫人方才一直往这边张望。”钿珠压低声音，满是焦急。

柳苡湄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步前行，只觉脚下虚浮无力。

秦辞若即若离的目光、两次无心却真切的触碰，在心底反复盘旋。

她惧怕旁人窥探识破隐秘情愫，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份独属于她的暗中守护，心绪纠缠，连自己都无从拆解。

秋狝行宫晚宴设于临水澄瑞亭，回廊两侧挂满鎏金宫灯，暖黄灯火一路绵延至湖面。

灯光倒映碧波之上，整片湖面铺满细碎金芒，晚风拂过，碎金随波晃动，景致雅致恢弘。

柳苡湄端坐于齐允衡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青瓷杯壁，杯中葡萄酿泛着通透浅紫光泽，她却全无半分饮酒兴致。

今夜是接待北狄使团的国宴，朝中命妇依规列席陪宴，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

落座未久，一道娇柔身影缓步走近。

杜妍霏轻挽秦文睿臂膀入场，鹅黄色长裙曳过青石地面，裙面绣线缠枝莲随步履轻轻摇曳，风姿楚楚。

“齐大人，齐夫人安好。”

杜妍霏柔声行礼，目光却率先落于齐允衡身上，眼波流转，藏着旁人一眼便能察觉的熟稔亲昵。

片刻之后才侧首看向柳苡湄，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浮于表面，暗藏锋芒：“一别数日，齐夫人看着清减不少，可要多保重身子。”

柳苡湄抬眸对视，视线恰好落在她鬓间赤金缠珠衔花钗上。

这支钗饰纹样别致繁复，和此前她无意间在齐允衡书房锦盒中所见的首饰，款式一模一样。

心底了然，她神色依旧平静，淡淡颔首回礼：“多谢秦夫人挂念。”

桌下，齐允衡手指微动，意欲悄悄触碰她手腕安抚。

柳苡湄不动似水，从容侧身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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