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织烟与钿珠正焦灼地徘徊,见她出来,两人脚步同时一顿,眼底的担忧如潮涌般漫上来。
柳苡湄对着织烟轻轻摇了摇头,又抬手往楼梯口方向虚虚一指,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最后以眼神示意她们在此等候。
织烟虽满脸忧色,却还是攥紧了钿珠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柳苡湄转回身时,秦辞已将一块锦料平展展铺在紫檀木案上。
晴光斜穿窗棂,落于衣料,碎影点点。
衣身缠枝莲绣纹层叠繁复,金线流光温润。
乍一望去,竟与内廷贡御云锦相差无二。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示意案上之物,语气带着几分考究:“来瞧瞧这个。令尊是工部尚书,这云锦的规制,你该是认得的。”
柳苡湄缓步走近,先观其形。
纹样疏密均匀,配色雅致沉稳,确是贡品常用的“福寿缠枝莲”样式,寻常人瞧着定要当珍品供奉。
她指尖轻触锦面,初时只觉质感厚实,待指腹细细摩挲,才觉那看似光滑的纹路下藏着细微的粗糙,硌得指腹微微发麻。
她眉尖一蹙,俯身凑近细看,指尖顺着纹样游走:“这绝非贡品。”
“哦?”秦辞挑眉,指尖轻叩锦料边缘,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前日巡查西城,在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查到的。铺主说这是‘内造云锦’,要价百两一匹。织造局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着,去年冬供的云锦‘尽数入库,无一流失’。可这仿品都敢公然叫卖了。你且说说,它假在何处?”
柳苡湄指尖点在缠枝莲的卷须处。慢声道:“正品的缠枝莲讲究‘三弯九转’,卷须要如流水般带劲,藏着暗合天工的弧度。你看这块,纹路虽像,却直挺生硬,少了那份灵动的气韵。更关键的是,贡品云锦会在纹样间隙的暗处,以同色丝线织‘供’字暗记,需得对着光仔细辨认才能瞧见。这块我翻遍了,半分暗记也无。”
秦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锦料往她面前再推半分,指尖点向金线:“不止这些。你再细看这金线,乍看金光璀璨,实则……”
“实则掺了铜丝。”柳苡湄不等他说完便接话,指尖捻起一缕边缘的金线,对着光一扯,果然见内里裹着细如发丝的铜丝,“赤金延展性好,织出来的线柔亮顺滑;掺了铜丝虽一时光亮,却会发脆,还带着股隐约的铜腥味。这织法也糙,针脚看似紧密,实则松紧不一。倒像是江南织造那边的路数。”
她抬眼时,恰好撞上秦辞含笑的目光,续道:“家父曾任江南转运使那两年,我常去织造署看工,见过苏州织坊出的残品,就是这般偷工减料的手法。纹样仿得十足像,却总在这些细节上露了马脚。”
秦辞眼底掠过一丝锐光,身体微微前倾:“令尊可有提过具体是谁在经手?”
“江南织造李总管。”柳苡湄指尖在锦料上划了道弧线,“家父生前说过,此人惯用‘偷梁换柱’的法子,把贡品里的赤金换成铜丝,残次料就卖给私商,赚的钱一半填了自己腰包,一半送进京城打点。”
静室里只剩窗外蝉鸣。
秦辞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份卷宗:“这是织造局报上来的入库清单,李总管签字画押,写得滴水不漏。可没有实证,动不了他。毕竟他背后靠着户部,牵一发而动全身。”
柳苡湄翻到“苏州织坊”字样,道:“工部存档的账册里,定有苏州织坊当年的贡品记录。秦大人若去查,或许能找到线索。”
秦辞颔首应下,指尖捏着锦料边角,利落地沿纹路折成规整的四方块。
他将折好的锦料递过去,掌心朝上托着,语气沉稳:“你先带回去收着。齐允衡近日与织造局的李总管走得颇近,过几日若他问起这锦料的来历。你只说‘看着像早年苏州织坊的旧手艺’,不必多言。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柳苡湄指尖触到锦料粗粝的织物,刚要收进袖中,忽然想起他话里的关键信息,抬眸时眼底已凝了几分惊惶:“齐允衡与李总管走得近?李总管掌着织造局的采买与贡品核验,他怎么会与李总管有什么牵扯?”
她声音不自觉放低,毕竟涉及夫家与官员私交,由不得她不心惊。
秦辞见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锦料,便抬手握上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只覆在她腕间素银镯子上方,带着几分安抚的暖意。
“莫慌。”他语气放缓,眼底的沉敛里多了丝柔和,“官场盘根错节,私交往来本就复杂。你只需照我说的回话,其余的事不必多管,也不必深究。”
秦辞的指尖还覆在她腕间,感受到那抹轻颤从腕骨传至指尖。
他顿了顿,收回手时目光掠过她因惊惶而微颤的睫毛,喉间轻滚,忽然吐出一句:“说起来,我倒是希望你现在就能和离。”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初秋掠过窗棂的一阵微风,却猝不及防投进柳苡湄乱成一团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抬眸时眼底还凝着对“齐允衡勾连李总管”的惊惶,那点因他话语而起的怔忪,转瞬就被更重的惊疑压了下去。
和离二字于女子而言重逾千斤,他竟说得这般轻易?
可这念头只在脑海里晃了一瞬,便又被齐允衡与贪墨贡品之人私交的事重新彻底占据。
她攥着锦料的指尖泛白,眉头拧得死紧,连秦辞话里的深意都顾不上细究,只讷讷地看向案上的锦料,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李总管掌着贡品命脉,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罪。他怎么敢……”
秦辞见她心神皆系在齐允衡身上,便不再提和离的话,转而起身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先去‘晚香坞’吧。”
晚香坞与京中那些楼高堂阔、人声鼎沸的酒楼全然不同,而是十余座清幽小院次第相连。
院落之间隔丈余竹篱,篱上攀着紫藤、蔷薇,花期早已落幕。
唯有翠叶葳蕤浓密,重重绿荫将各院掩映得密不透风,恰好隔绝暑气。
引路小厮手提竹编灯笼,引二人穿过月洞门,走入最深处的院落。
院内青石板铺就小径,道旁植有数株桂树,枝叶郁郁苍苍。
树下设一张梨花木圆桌,周遭环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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