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眼里似染上了醉意,指着花园中的莺莺燕燕,笑得人畜无害,“诶,都已经放心上了,怎让人别放在心上啊?本殿处事向来公允,既然本殿在此,不如把事儿敞开了说,免得姑娘们憋坏了。
“方小姐,言语出口要有分寸,漕工劳苦功高,岂可肆意轻鄙?你的说辞确实不妥。
“杨小姐,就事论事便可,不该一事牵扯整个城北兵马司,以派系相攻讦,同样有失气度。
“叶……常在,你率先开口仗义执言,本心固然是好。只是宴席之上,尊卑有序,你不该抢在贵妃娘娘之前出头辩驳。今日是贵妃娘娘的赏花雅聚,是非曲直自有东道主来裁断。咱们做客,静观便可,不要急于做那个仗义执言之人。”
长公主此人行为处事出乎意料,不顾章法。
大家有点懵,长公主这点评,何止是敞开说,完全是把每个人的错处挨个点破了。长公主何意味啊?
全员坏人呗。
定王看着此间热闹,觉得裴悦此举另有深意,“皇姐,本王从来没觉得你这么较真啊?不过本王仔细看看,你点评的姑娘,各个天姿国色,合着你是嫉妒人家美貌?”
裴悦自然反对:“怎么会?本殿欣赏美人还来不及。本殿是看她们之间气氛太紧张了,帮她们缓和缓和。你瞧,她们现在才敢耳语交接,互相走动。”
定王侧身去看阳朔子,“阳朔子,你说,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阳朔子不知是不是醉了酒,口齿有些不清,思维也缓慢了点:“王爷,依草民看,长公主应当是想保下这些姑娘。”
“保谁?”
“大抵全然有之。不过,唯一未被提及的那位白衣女子,恐怕要遭事后清算。”
阳朔子话中所指是白若涵,白若薇的堂妹。
定王闻言多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忽然觉得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有种与他同病相怜的熟悉感。那瘦小的身板,似乎从来没好好吃过饭,平静的侧脸,挺直的背脊,一阵风来,白衣飘飘,似遗世独立的仙女。
两人毫不避讳的对话,裴悦自然一字不落听了去。
对于阳朔子此人的本事,裴悦是有所领教的。阳朔子还真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倒是不容小觑。
裴悦隐去眼中的波澜,阳朔子说的没错,他的确在保人。叶小七过早显山露水,必招人嫉,今日替薛明光出头,白家定会把全部仇恨发泄在她一人身上,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她。为了保她,裴悦只好以身犯险,他必须比叶小七更加过分,谁在他这都讨不到好,以此降低白家对叶小七的杀心。
至于白若涵会不会遭到事后清算并他不在意。他的意图,除了保下叶小七,亦是为了给城北兵马司多招致一点敌意。
叶小七不知道裴悦的思量,她只知道自己今日必须拿到薛明光的信任,哪怕再险的方式她都要去做。
既然上天给了她与薛明光见面的机遇,她一定要抓住。
薛明光有意地朝叶小七看,只见叶小七眉尖微蹙,怅然地轻吁出一口气,似是心底压着几分难言的郁结。薛明光思忖再三,离开自己的席面,在叶小七身侧坐下。
薛明光落座身旁,叶小七有些诧异。
“薛姑娘……”
薛明光朝她感激一笑,“方才多谢娘娘仗义直言。世人多慕浮华,极少有人正视漕运的辛苦,娘娘久居深宫,竟能懂得水运实务,明光佩服。”
长公主那一番点评后,薛明光竟还愿意与她亲近,叶小七心里动容。
“实不相瞒,入宫之前,我干过很多活计,”原主无父无母流落在外,什么苦头没吃过,叶小七戚戚然,“刚到临安,我身无长物,举目无亲,又是一介女子,想寻一份活路何其艰难。体面人家瞧不上我,不肯给我生路,反而是漕工师傅不嫌我搬得慢,肯给我一口饭吃,我才勉强活下来。”
她抬眸看向薛明光,眼底澄澈坦荡,不含半分矫饰:“漕工师傅们于我来说是有恩的。今日席间,不是帮你,是我也想起了曾经那个可怜的自己。”
薛明光闻之愀然,她只知道叶常在是定北将军遗孤,却没想到她流落民间的日子那般难熬,一时间起了恻隐之心。
叶娘娘不顺着她的话攀功,在薛明光看来,正是叶娘娘人品贵重的投射。
“明光能否与娘娘做个朋友?”薛明光真诚地看着她,“明光是真心钦佩娘娘的品性胸襟,若是娘娘不嫌弃明光,允许明光认您作姐姐,更是明光的荣幸。”
“好呀。我既比你年长,你叫我一声姐姐,也是不出错的。”叶小七眼底温柔,欣然颔首。
得叶小七应允,薛明光神色瞬间明媚,若哥哥知道她在宫中结识了如此胆识的女子,一定也会为她而骄傲的。
“叶姐姐,你桌上好空,我去把我那边桌上的吃食都端过来。”刚认了姐姐的薛明光只恨自己没有提前带什么礼物过来,只好借花献佛。她刚要起身,叶小七拉住她的衣角,温声阻拦:
“明光,不必麻烦,我带了吃食来。”
阿鱼听见,顿时一喜,连忙上前张罗。
阿鱼是最激动的,想到这么好吃的薯条马上要多一位忠实食客,她油然而生一种骄傲感,她家主子就是这么牛逼。
这会儿食盒里的东西还温着,阿鱼取出餐盘,熟练地垫了油纸,再把薯条铺展油纸之上。
薛明光好奇地瞅,这是什么新鲜玩意,金灿灿的,她竟从未吃过,闻着就香。
吃起来……
更是一绝!
薯条的香味飘啊飘啊,飘到裴悦鼻子里。
不多时,裴悦的脑袋也凑了上来。
“此乃何物?”
裴悦问就问吧,不等旁人应答,毫不客气地伸手捏起一根送入嘴中。
“土豆做的?”老吃家裴悦细品中,品鉴一番才道:“此物应当是刚出锅的时候最好吃吧,这会儿有些绵软了。不过味道依然不错,比御膳房做的土豆好吃。当然,如果再多加点细盐,咸味明显点,会更好。”
薛明光很想堵上此人的嘴,抢走叶姐姐给她带的吃食就算了,还要叽叽歪歪挑剔不停。
吃商很高,情商很低。
定王也被这方的热闹吸引,他站起身,刚要往这边走,阳朔子步子一个踉跄,拦到他身前,将定王吓了一跳。
阳朔子平日谦卑有礼,他今日应当是吃醉了,行为有些失格。
阳朔子吐着满口酒气,朝他报备:“王爷,草民喝多了,想出恭。”
定王有些嫌恶地移开身子,捂住口鼻,赶紧让阳朔子走:“还不快去,莫要失了体统。”
裴悦看着阳朔子离去的步伐,此人浑身透着一股萎靡虚浮的疲态,裴悦总觉得哪里不对。转眼见定王迈步朝着这边走来,裴悦索性抛开杂念,又多拿了几根往嘴里塞。
前边是白若薇给贵女们分叶笺,后边是一群馋嘴分吃薯条,两块战地,十分鲜明。
荣国公夫人沉声问身旁随侍的白芷:“他们在吃什么?”
白芷收回视线,低头道:“奴婢不知。”
“撒谎!”荣国公夫人眸光一凛,白芷吓得当即跪在地上。“本夫人可是瞧你许久了,你竟没有发现。你摸摸自己的下巴可有口水啊?垂涎三尺的模样,丢尽我荣国公府的面!”
“奴婢不敢。”
李氏借题发挥:“看门的奴才是怎么看的,竟敢让人自带了吃食进来,若是偷藏凶器,伤了娘娘,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白芷眼底发烫,幸好花园里嘈杂,应该没人会注意她吧。
裴悦顺着叶小七的视线看过去,直到停在白芷身上,他似笑非笑问:“你认识她?本殿看你的眼神里很是怜悯。”
叶小七移开视线看向裴悦:“殿下,没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裴悦一怔,“什么意思?”
“劳殿下替白芷解困。”
裴悦干笑两声,指了指定王,“他也吃了。”
定王睨他一眼,不以为意:“皇姐,请你搞清现状,本王怎么能搅扰前丈母娘的兴致。”
裴悦把最后一根薯条塞嘴里,得,吃人嘴短,他只好摆起惯用的桀骜之态,回到自己的贵宾桌。
正和荣国公夫人对面而坐。
长公主伸出自己的超级大长腿,勾勾脚背,眼神盯着地上跪着的宫奴:“喂,那谁,你是谁家的奴婢?本殿累得腿软,还不快来给我捏捏。”
荣国公夫人再气也不能与长公主计较,使了个眼色,白芷这才动身去裴悦身边伺候。
长公主走远,定王不便离贵女席面太近,于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定王看似闲适品酒,心底却渐渐生出几分焦灼。许久没见阳朔子回来,他心中难免焦急。
阳朔子随定王来过棠微宫几次,他是认得路的。出恭只需片刻,他却拖延这般久不归,实在反常。
莫非途中出了什么岔子?此处是后妃宫殿,阳朔子身为外男,本就出入受限,若是真遇上意外,定王也难以保他。
定王下意识去寻所有女子的身影,看见赴宴的所有人都在,松了口气。
下一瞬,他便看到阳朔子,踩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回来。
他步履虚浮踉跄,身形摇摇欲坠,看着是归来的模样,走的却并非方才离去折返的路。
阳朔子步伐匆匆,竟绕路从远处拱桥上过,那座拱桥的尽头,正是此前他与白若薇数次私会独处的临水凉亭,偏僻幽静,少有人至。定王提心吊胆,阳朔子到底要去做什么?
阳朔子跌跌撞撞踏上拱桥最高处,定王惊疑中站起了身。
谁知,众目睽睽之下,桥上那人身形猛地一栽,毫无征兆地直直坠入桥下池水之中!
“扑通——”
沉重的落水声骤然划破席间,满座喧嚣戛然而止。
定王拔步而起,奔向那端,神色大变,怒喝:“他不会水性!来人啊!禁军!救人!会水的都给我下去救人!”
花园里混乱起来。
秦嬷嬷恰好拎着果篮从边上过,当时,她是离拱桥最近的人。
秦嬷嬷一心为了主子,她是断然不能看着主子宫中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的,她连忙丢了手中果篮,迈着不太利索的腿脚朝拱桥最高处跑去。
果子咕噜噜滚了一地。
秦嬷嬷趴在桥上往下看水中情况,喊了几声水里的人没反应,登时身形一晃,脱了力一般,把着拱桥护栏瘫坐,神色惊惶颓然。
秦嬷嬷人老怕冷,穿着厚重发灰的衣裙,如今临近水面跌坐,她只觉得更冷了,浑身都颤抖起来,缓缓下滑。
花园里所有人一齐向拱桥而去,贵女们面面相觑,忧虑惊惧。
“罗姐姐,我不会水性……”
“好吓人,会不会出人命!”
“我会水,但我不敢去救,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姑娘家去救像什么样子?定王也真是急病乱投医。”
“还是等禁军下水救人吧。”
白若薇跑在人群前面,她面色惨淡,怎么会?那是定王最得心的幕僚,千万不能死在她的棠微宫!否则她如何跟定王交代!
禁军来得不算晚,穿着盔甲的高大男人把碍眼的秦嬷嬷一脚踹开,正踹在秦嬷嬷屁股上。
叶小七认得那人,是禁军中郎将之一,杨昭。
一把年纪了还被人踹屁股,秦嬷嬷双手捂着屁股,不断高嚷着“出人命啦、出人命啦”的话语仓皇离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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