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叶小七在窗户边捡到一张信笺纸。
——是细麻所制。
纸面落笔寥寥,字迹疏狂凌厉,笔锋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不用看落款,她也知晓是裴烬的手笔:天山寒冰蚕要吃桑叶。
叶小七扶额,这种事还要交给她来做吗?!拜托,现在已经天黑了,宫门都落锁了!难道她还得搭个梯子溜出去吗?
叶小七一边怨念吐槽,一边老老实实打着灯笼去主殿那边采桑。
唯独主殿附近的植物生长茂盛,如今看来,全是寒泉滋养之缘故。主殿气温虽比别处低些,但并不影响日照,寒泉流经的区域湿度适宜,无机物丰富,或许还有什么神奇的成分,对于植物来说,是上好的生长之地。
桑树茂盛,叶片油亮宽大,随便捻一片折断,都能清晰感受到脆嫩易折的手感,说明叶里水分充足。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只蚕可以拒绝光华宫出品的桑叶。天山寒冰蚕也是一样。
叶小七知道光华宫的西侧地段偏僻,很少有禁军巡逻,于是她吭哧吭哧把梯子从小厨房搬过去,累得满头汗,却无意间低头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地方。
一个……狗洞?!
她更无力了,早知道有这么个狗洞,她还累死累活把梯子搬来作甚?
叶小七把梯子靠在一旁,歇了会儿,决定给裴烬交完货回来时再把梯子带回小厨房。
然后一鼓作气从狗洞钻出去。
逐风扛走梯子,路过狗洞时,他又详看了一番。此狗洞大小合适,位置隐蔽,连杂草浮土都撇干净了,多适合钻啊,只是他怎么觉得叶常在似乎对他亲手打造的狗洞不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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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阁外有两个铁面无情大门神在把守,叶小七四下张望,没见着李章,这人去哪了?她原想着可以托李章把桑叶盒带进去的。
叶小七上前几步,见两个门神没有任何神情变化。于是她又进了几步,趁他们还没出声,蹲下把桑叶盒放在澄心阁的门口,转身就走。一切动作悄默默的,她没有任何犹豫。
下一瞬,殿内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字字清晰,穿透夜色,精准扣住她的脚步。
“进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此人耳力这么好,是狗变的不成?!
叶小七捧起桑叶盒,只好收起满脸的郁闷,干巴巴笑着面圣去。
裴烬没有在处理国政,他身着一袭宽松素雅的青色锦袍,褪去了些许凌厉庄重,长发湿漉漉地垂落,还有几缕湿润发丝贴在颈侧,平添一丝慵懒。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慢条斯理系着腰间侧带,动作优雅矜贵,绝色身姿在层层纱帐里愈发惑人。
只是他依旧神色淡漠,否则叶小七要以为裴烬在对她使美男计了。
叶小七狠狠欣赏男二美色中。对,请美惨男二每日保持居家风打扮,她给他打工都赏心悦目些。
裴烬将叶小七打量的神色尽收眼底,又扫了眼叶小七的衣衫,有些尘土擦过的痕迹。他语调平淡,带着几分审视意味:“你身子倒好得快。”
叶小七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回答,“受陛下恩典照拂,给臣妾的药方药材皆是上乘,臣妾才能好得这般快。”
叶小七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怎么第一句不是要摘的桑叶,而是说她身子好得快?
不可否认,她是个聪明人,这些日子她将裴烬与她自己都藏得很好。但,她不该私自做主让棠微宫的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几日催促立后的折子一本接着一本,在朝堂上高喊“后宫无主、国将危矣”,白家两房与定王往来也更加密切。动作日渐频繁,是在逼他出手。
“受孤的恩典照拂?孤怎么听闻,你此次痊愈,是沾了贵妃的福气?”
嚯,原来在这等着她呢。这几日为了配合宫中流言,她闭门不出,没特地来感谢他而已,裴烬怎么如此小气?
“陛下所言差矣,臣妾不仅沾了贵妃的福,也是受贵妃的孽嘛。臣妾的确有意放任流言,外头只知是臣妾与贵妃宫中奴婢起了争执,陛下为正宫规,无奈才责罚臣妾的。”看着裴烬沉冷的神色,叶小七有些心虚,继续解释:“臣妾入宫后一直闭门静养,与陛下没有任何牵扯,若是臣妾头一次进到澄心阁而安然无事地折返,必定会引人猜忌揣测,反倒会连累陛下。如今臣妾与陛下的合作才刚刚起步,后宫之中耳目混杂,臣妾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她的拳拳之心苍天可鉴呐!
裴烬眸子牢牢锁着她,像盯紧了猎物的狮子。“你不该擅自做主,自作聪明拿捏孤的主意。”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两人似乎一时之间相隔千里。
叶小七心头微窒,茫然不解:“陛下此话何意?”
“你给了荣国公府希望。如今荣国公府上下一心,皆为白若薇坐上后位暗自筹谋。既然这场流言是你所设,你一手助长了荣国公府的野心,那收拾残局的人,也该是你。你说对孤忠心,空口无凭,孤便给你表现的机会,打消白家的妄念。”
叶小七:死了算了!
“若成,孤予你调动玄烛卫的权限。若办不成,便以死抵过。”
他话里没有什么温度,却陡然让叶小七心情沸腾起来。
不不不,不能死,不能死啊!
裴烬的小嘴里还说了什么叶小七完全没留意,她只听到那三个字:玄烛卫!玄烛卫!书中柔妃留给裴烬的私兵,后由他培养打磨,成了他最锋利隐秘的底牌。这支势力暗中侦缉、排除异己,朝堂暗处的纷争和隐患,皆由他们肃清。卫中人人以一敌百,行事杀伐果断、各方消息灵通,是裴烬上位后最趁手的利刃。
不是,裴烬,你对叶小七也太好了吧!
一切埋怨都是出于误会,从现在开始,裴烬就是叶小七永远的老板!给老板打工,天经地义!
“那还说啥呢,陛下需要我怎么做!”叶小七颓色一扫而空,精神抖擞,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裴烬睨了她一眼,暗含一丝浅浅讥诮,似乎在说,还需要孤亲自教你?
倒不是她藏拙,而是白家那样执着,定王倒了又扶了个霍青痕来,对后位势在必得,几乎全族都为了这个目标奋斗,如此团结一心,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陛下,臣妾久居深宫,对朝堂之事并不了解。但陛下您洞悉人心,定然比臣妾看得透彻,不如您稍稍点拨一二?呃,比如讲讲荣国公府的情况,臣妾也好回去琢琢磨磨,想想从哪里入手妥当。你我已是盟友,当消息相通,臣妾才能不拖您的后腿嘛。”
叶小七一身朴素的青灰色衣裳,料子粗朴,颜色沉旧,样式宽宽大大,毫无纹饰滚边,剪裁死板得近乎古板。大宁年轻女子皆爱绫罗珠翠,绞尽脑汁妆点容貌,她却毫不在意外表。
分明是这般不起眼的衣料,竟掩不住她散发的鲜活的气色。
看着她此时的模样,求知若渴、期待之下绷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拘谨,盼着能得到他的指点,又恐哪里失格惹他生厌,更怕情急之下暴露了不该有的心思。裴烬忽然想起了幼时的自己,他当年,应该也是这般模样吧。
母妃疯魔后,他在宫中无依无靠,如履薄冰,连求学都只能厚着脸皮跟在先太子或者如今的定王身后,随他们的进度听太傅授课。他不敢出头,怕引来先皇后与墨贵妃的忌惮,成为眼中钉;又不敢平庸,若他愚笨无能,连太傅也放弃他,他便什么都失去了。那些年,没有母族庇护,没有退路,他被任何人舍弃,但他不敢舍弃他自己,否则他与母妃在深宫中只能任人践踏。太傅齐文杰老先生知晓他的煎熬折磨,多处对他施加善意,他感念非常,登基后就允了齐家百年荫庇。
若换位而处,叶小七就是曾经的裴烬,而他亦是曾经的齐先生。
转瞬之间,那层漫上来的怅然心绪被他压下,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淡无波,只是眼中多了些怜悯的意味。
叶小七:怜悯谁?我吗?
叶小七想抠抠后脑勺以表尴尬,手上却又捧着桑叶盒不得空。
“荣国公府谋求后位,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权柄二字。这些年,有皇太后暗中偏袒,白家在朝野上下小动作不断,安插势力、笼络朝臣,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太过追究。”
“白若薇与孤是旧相识,且出身于从龙之功的荣国公府,身份尊贵,就算位及中宫也能让天下人信服。但大宁历代帝王最忌讳的便是外戚势大,何况是如此有野心的白家。孤给了白若薇贵妃之位,便是有敲打的意思,可他们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步步紧逼,企图以中宫之位,让白家势力再上一层楼。”
他随意打开一本未看完的折子,叶小七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物件。
他的姿势就像是故意让她瞧见一样,不设防备。
疏叶留香笺?
裴烬怎么会有!?
叶小七伸着头想探看得清楚一点,他却收起折子,沉静的目光陡然看向自己。她掩饰慌乱,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叶笺上是写过字的,女子娟秀的字迹。
白若薇的叶笺居然到了他这里。
她没猜错,裴烬立白若薇为贵妃,果然是监视,贵妃自以为的浓情蜜意,却到了他的手中,被不属于其中的第三个人瞧见。原书定王的谋反遭到镇压,恐怕是裴烬早就从白家这边嗅到先机。
满宫里,无人能藏守住任何秘密。无论是毫无把守的光华宫,还是地位显赫的棠微宫,所有人的踪迹,都被他了如指掌。
叶小七缩了缩脖子,发誓以后一定磊落做人。
“为谋求权势,白家上下同心,为了家族全力奔走,如同一块铁板。但正因他们人人唯利是图,靠利益捆绑在一起,看上去坚固,却也易碎。眼下要打破他们的利益平衡,若分配不均,人心就会失衡,无需外力打压,他们自会生出裂隙、内斗瓦解。届时,一切便好办了。”
叶小七心底惊叹此人的手段。
裴烬真的很聪明。
他的见解,竟与千年之后的道理不谋而合。
人心是趋利避害的,利益天生就难以均分,因此后世才会出现“社会再分配”的环节以调和各个阶级的矛盾;如若资源再分配环节里继续倾斜、失去平衡,社会便会动荡。
社会动荡和家族内部动荡的根源很相似,尤其还是白家那样一个根基深厚的大家族。对于他们,从外攻,犹如以卵击石。而从内部打破平衡,诱使其自相猜忌、内斗不休,才是瓦解根基的好办法。
叶小七听得津津有味,不愧是蛰伏多年的男二,如此城府,看透人心。
“还有吗?”
叶小七听得意犹未尽,说都说了,能让她开卷考试吗?
裴烬却闭口不再多言,俨然一副点到即止的模样。
能得他破例透露关键线索,已是他生了恻隐之心,断然没有步步提点的道理。若她不够聪明,那便没有合作的必要。
叶小七这壶不开又提那壶,颇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冲动,“陛下懂得借力打力,何故杀伐治政?”
“杀伐治政?怎么?孤是暴君?”
叶小七暗自腹诽,可不是吗,外头老百姓都这么说。
被他射来的冰凉目光看得冷汗直冒,她只好圆场找补:“怎么会?乱世需重典,乱象当用猛药,陛下使出雷霆手段,定当是怀柔镇不住野心勃勃之人,别无他法。”
“你倒是敢妄议朝政。”
叶小七知道杀也有杀的好处,比如留下什么指向性的物件,让几方狗咬狗;或者借灭门之冤向某个白家的政敌发难,一举就能拉下两家。当然,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快。对方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一网打尽,快刀斩乱麻,大快人心。
他字字沉钝,“孤所杀之人,皆死有余辜。”
叶小七从善如流,乖巧点头。果然,与她此前的猜想一致。
裴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前的女人有许多谜团。
此女是明帝十年前自宫外带回,彼时年龄尚幼,一直秘密养在光华宫。明帝临死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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