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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落水

春阳和煦,西侧的未央殿却清冷阒寂。

今日休沐不朝,可玉蟾也不敢懈怠半分,依旧按照萧润的作息起床、用膳、处理政务。

萧润笔下的批注越看越晕眼,玉蟾从雪片般的折子里抬头,夹着狼毫撑着腮长叹一口气,她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觉得当人能这么累,累得恨不得四脚一蹬,不活了,想着想着思绪逐渐乱飞,飞回那千里迢迢的阆县家中。

她忆起幼时她总是缠着爹爹陪自己玩,爹爹总是和蔼一笑,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在旁边等上一等。

那时候的玉蟾不明白,明明是休沐的日子,为什么卸了官服的爹爹也要在书房埋首不出。偶尔,等上一两个时辰会得偿所愿,更多时,她会等到逐渐睡着,再睁眼时发现睡在自己的寝房中。于是气鼓鼓叉着腰一路找去书房,却被打扫书房的丫鬟告知:老爷外出公干了。

玉蟾站在门槛上,气得直跺脚,眼里憋着眼泪,嘴里急唤着:“又骗我、爹爹又骗我……”

那丫鬟就会将她抱下来,刮她的鼻子道:“小姐,说了多少次了,门槛上跺脚,小心长不高。”

她气得要死,才懒得听。脖子一昂:“我就要跺脚,最好是把这件屋子跺塌算了……我就跺……”

后来,她就在那门槛上跺了十来年,也没跺塌那间令她讨厌的书房。

思及至此,她撑着腮,忽然想,连一个县令都忙得没时间陪女儿,那他呢?

那萧润这些年,得累成什么样?又想起那日在后山汤泉池中,他目光如炬,言辞凿凿地说为君应当如何、不应如何,忽然觉得心头一堵。

明明他大不了自己几岁,看似威严冰冷,高高在上,实则他的日子寡淡无味,日日不是对着满脸沟壑的老头和白面细眼的太监,就是对着味同嚼蜡的文字。说不准,他这辈子连昱都城都没出去过。

也是很可怜啊!

想着想着,玉蟾霎时没了继续下去的恒心。起身走到殿门外,只遥遥望向远处辽阔的淡青色苍穹,浮云轻絮徐徐漫开,眼中一派朗阔。她捂着嘴打了几个无声的哈欠,也激不出眼眶中一丝一毫的潮意,她极尽目力远眺,看得连眼睛都累了。

而后蓦地鼻尖一酸,玉蟾刚泛起两分思乡之情,耳边脚步声贴近,小喜子的声音突兀响起:“陛下,可是累了?”

玉蟾侧头,见他一脸灿烂,眼睛弯弯,正仰着头看着自己,像一只等待施舍的无害馋猫。玉蟾被他神情逗笑了,胸口的堵意莫名散了一半,她突然有些明白冷若冰霜的萧润为何只留下他贴身伺候了。

“是,朕、朕有些累了,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解乏?”她语气淡淡,好似把小喜子当成半个朋友。

小喜子沉吟片刻,露出一排瓠犀般的牙齿,眯眼笑问:“今日天朗气清,不如去御湖泛舟解闷?”

“御湖?”玉蟾一愣。

难不成就是上次翎王爷口中淹死了很多人的御湖?玉蟾虽忌惮,但又觉得这青天白日大太阳的,料那水鬼再恶也不敢出来作祟。她摸了摸脸,又觉得这念头晦气,赶紧打住了。

可心间微微一动,又多问了一句:“朕、朕从前也去吗?竟有些记不得了……”说罢,玉蟾不去看小喜子,装作漫不经心把头撇向一边。

“奴才记得、陛下十五岁前,偶有几回。”

玉蟾收回视线,在他脸上快速一扫,见他面色如常,咬唇片刻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抱拳在胸道:“那,就去御湖上歇歇,解解乏。”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小喜子激动应声,脚不着地“飘”远了。

片刻后,小喜子又回来,传了龙辇,这回玉蟾没有拒绝,老实坐上去,一脸舒服地往御湖那边去了。

玉蟾一路上还在想,萧润出宫快活去了,那她泛舟游湖也不过分吧!

泛舟嘛,大致乘一条精致的船,铺上软垫,摆几盏清茶,几碟茶果子,再叫人划着在湖上转上一转,吹湖风晒太阳,好不惬意。

可绕过最后一道回廊,就远远望见御湖边上停着的那东西,霎时惊得坐直了。

那哪里是什么船,明明是一座浮在水上的楼阁。上下两层,檐角飞翘,四周挂着素色纱幔,风一过,飘飘荡荡地拂过栏杆。船身极宽,甲板上铺着一层软垫,船头上还悬着两根灯柱,若夜里点上,怕是能把半个湖都照亮。

玉蟾愣在龙辇上,无声咂舌,这叫做泛舟游湖?这和坐在岸上亭阁中有何区别?顿时兴致骤减一半,但来都来了,再回程也不大好。

龙辇到岸边一停,玉蟾便提袍下辇,慢悠悠往湖边而去。

暖阳倾洒,清风微拂,湖面泛起粼粼波光,一波浅推下一波。玉蟾没着急上船,先沿着湖边缓缓走了走,去瞧那风催湖畔柔枝动的春景。

独自放松不过片刻,那小喜子匆匆跟来,低语道:“陛下,大妃也往这边来了。”说完,他手指飞快地虚虚一指,接着就垂下了头。

玉蟾一愣,大妃?柳参云?

玉蟾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那柳参云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额前留着齐发的女子,最末缀着四五个宫婢,正朝着这边款款走来。

玉蟾虽然见过两三回柳参云,但那都是未换身之前的事了。此时,看着那两人正朝自己过来,心中如打翻了一盆滚水,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来,逼得额上都微微冒汗。只好三步做两步快速退回,登上船躬身进了舱内,急急环视一周后,找了把椅子坐定,又端了盏清茶送到嘴边。

茶盏是薄瓷,烫意隔着杯壁渗到指尖,她抓得太紧,茶汤晃荡出一圈细纹,玉蟾不敢放下,唯恐一放下,手就不知往哪搁。

不过片刻,小喜子走过来,禀告她大妃柳参云也想同陛下一同登船游湖。

玉蟾沉吟片刻,心下犹豫。她和萧润是夫妻,妻子要求一同游湖好像也并不逾分。可问题是,她不是萧润,更怕露馅。

可此时,玉蟾只能颔首。

小喜子好似察觉到了她的为难,面有讪讪,转身去请她们一同登船了。

两人一前一后入舱,步态轻盈,带进来一股香风。两人见到“萧润”后,低眉顺眼地盈盈见礼,两个嗓子柔得能酿出蜜来。

玉蟾手中仍举着那盏茶,喉头却莫名发紧,极力稳住声线:“不必多礼。”

对面的柳参云抬眼,似乎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玉蟾心头一跳,不动声色把视线移开,盯着茶盏里的绿意,故作镇定又道:“坐吧。”

玉蟾统共只说了两句话,这两句不带感情色彩的话就被她在脑海中琢磨了好几遍——语气、声调,一一反嚼,觉得没有问题才落下心来。

船身轻轻一晃,纱幔被湖风吹起,柳参云谢恩落座后,那齐发女子也跟着坐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朝自己飘来,玉蟾忽地认出,这女子是四妃之一。

那视线令玉蟾后背发紧,她忽然觉得,这御湖上挤进纱幔的风,一点也不解乏,反而吹得额上发冷,她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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