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没有任何犹豫,将腰间的刀片收起,抬腿随意踢了根竹子,侧身朝李朝阙而去。
“墙角人人可听,怎成了阁下专属?”
她来之前就做了伪装,此刻声音刻意放粗,下手又狠厉,若不细看,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男子。
林听给自己留了这一眼的时间,不过对于她来说,这一眼也够了。
竹子打在李朝阙腰侧,他下意识伸手一抓,身上只带着短刃,近战才是最有利于他的。
林听灵活躲过,竹子向上,抵住李朝阙的肩膀,借力往上,这一向上翻身,身上的东西全都从高处掉了下来。
各种金银珠宝,玉镯首饰,叮铃咣啷的落在地上,几根玉簪和玉镯落到地上碎成两半,看的人好不心疼。
李朝阙第一次发现自己判断失误,眼前这个男人,竟是个贼?
做贼做到许家,也算有些胆量,不过此人更有胆量的还在后头,仍旧以竹子为武器,不顾一切朝他打去,李朝阙身上的武器受限,只能用手脚抵抗,那人顺势落地,伸手将地上的金银捞起,又撑着旁边的墙往前用力,刚才还尚好的竹子裂成八瓣,受力朝着他的方向飞。
李朝阙此时侧身已经来不及,只能正面对上,竹条的细苗划过他的衣服,痛倒是不痛,但刚好能挡住他的视线令自己逃离。
这人还是个惯犯。
李朝阙心中有了计较,看一眼地上裂开的玉簪和玉镯,成色都很好,是许家这样的富贵人家会用的东西,他不再管这些,伸手摸了摸怀中的账本,这里的东西没被打掉就好。
账本到手,还得去确认夫人交代的事情。
想到还在等自己回去的林听,李朝阙心中的郁气消散了些。
另一厢逃开的林听看一眼自己手上的金银财宝,脸上扬起了笑。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没想到这些假的金银,在此时还能发挥这样的用处,两只金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更人的声音传来,二更已经过了,账本大抵在李朝阙那里,明天可以找机会确认,她也得赶紧抓紧时间回去。
打更人从街上穿过,刚才那两只“金镯”相碰的声音入耳,着实吓了一跳,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人之后走的更快了些。
在旁边目睹一切的林听默默道了个歉,拿起准备好的布袋,将那些假的珠宝妥帖的放进去,确认不会再因相碰发出响声吓到人。
只是收好假金银,外面却还是传来了东西相碰的响声。林听小心的四处看去,凭李朝阙的速度,这会应该早就到了许攸宁说的那座山上,那么这个声音……
林听细细听了一会,心中骇然。
这哪是什么器物相碰的声音,分明是刀剑相撞的声音,远处有人……不,声音很近,应该是不远处有人在搏命,刀剑的声音持续不断的传来,听的人很是心烦。
林听不喜欢刀剑的声音,她惯用的也都是刀片,微微蹙起眉,本想往回走,心里有些莫名,不知为何的突然想往回看。
这一看,林听才发现,确实是有人在搏命打斗,但眼前这种一方都是十来个人的相互打着,比起打斗,更像是追杀或是刺杀。
什么人能到让人追杀和刺杀的地步?
林听不知道,但她知道,这类人会很麻烦。
她不喜欢麻烦,更不会去管这个事情。
还没等林听转过身走出几步,一声轻响穿过几栋房屋传到她的耳边。
是轻响,不是清响,她给阿沅的那个铃铛就会发出这个声音。
林听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下意识回头去看,她站在屋顶,又因为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到了在一片混乱中,墙角的少年腰间配着的青色小铃铛。
外观不突出,铃身的部分颜色较深,细细的铃绳下绑着的是块与整个铃铛不符的玉石,这是发出轻响的关键。
不是巧合,那少年配着的,就是她给阿沅的传信铃铛。
林听心里顿觉不好,这个铃铛在这少年腰上,那阿沅去了哪里?
阿沅去查的是跟她亲生父母有关的线索,虽然诗伶那边还没有信传来,但林听一向谨慎,这个人,绝对不能死,至少在她问完话前。
林听收好东西,动作极轻的略过几座房屋,不声不响的找了个离那少年最近的墙角停下,一边看着他,一边想把他弄过来问话的办法。
秦容就是在这时候醒过来的,他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的,恍惚间,不远处的墙角好像出现了阿姊的脸。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么多年,阿姊不肯入梦,是心里怨他吗?
眼下他终于要死了,阿姊才肯来接他吗?
这样,好像也不错。
秦容的手无意识抚上腰间的铃铛,嘴角含着浅浅的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不清的喊。
“阿姊……”
看着那少年闭上眼,林听终于等不及,迅速的上前,将他拉了过来。
外面正打的激烈,丝毫没注意到这场刺杀的主人公已经被人带走。
为了不留下血迹惹人怀疑,林听只拖了几步,半抱着将少年拖入刚才她隐藏的小巷。
她拿起少年腰间的铃铛看了好一会,确认是自己从前亲手所做,又伸手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鼻息。
还活着。
但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林听有些犹豫,带回去不方便,也很麻烦,留在这里问不出话。
思虑再三,她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小声喊着。
“醒醒……醒醒……”
少年仍旧闭着眼,嘴里不断呢喃着。
“阿姊……”
林听皱了皱眉,微微俯下身体,轻声道。
“你阿姊一会就来,你先告诉我,这铃铛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你跟宋舒沅是什么关系?”
地上那少年好似听不见人话一样,仍旧不断呢喃着“阿姊”二字。
林听有些犯难,宋舒沅本该今天就带回她父母的消息,迟了不说,连信也没一封,这少年又恰巧出现在这里,还带着她的铃铛,若说没有关系,林听是不信的,只是,真要带回来,要怎么解释?
夜色黑的像要从天上滴下墨来,林听听着少年的呢喃,最终还是决定将人带回去。
任何跟她十六岁前有关的消息她都不会错过,林听把人背起来,又将铃铛收好放在自己的荷包中,确保它不会摇起来发出响声。
林听很是苦恼,若是今晚不是跟李朝阙一起来的,她大可以直接把人丢给诗伶,只是现在已然来不及,有了身份就是这点不好,限制太多,更何况,她还是个亡夫刚死而复生的寡妇。
想到肩上的少年,林听面色较方才更难看了些,刚才天黑,她也没认真看这少年的长相,但年纪应该不会太大,要是带回去,就说是她的弟弟好了,顺便将她这一身功夫的来处也一起解释掉好了。
想好如何应对,她本该松一口气,只是身上这人气没剩多少,人却闹腾的厉害,刚才一直喊“阿姊”也便算了,现下被她背着,还喊个不停。
再怎么喊也不见他“阿姊”来救他,反倒惹得她心烦。
半夜背着个人就已经很显眼了,这人还不断发出声响,林听不敢赌,又忍了两息,终于在一个转弯处发起了脾气。
“阿姊……”
声音很小,但在夜的大街上已然足够显眼,林听先是收着力道往后拍了一下,结果这人不仅没晕,呢喃的话还从两个字变成了六个字。
“阿姊,别丢下我……”
林听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被这样消耗,声音大了些,还略带着些威胁。
“闭嘴,不许再喊了,再喊你这条命真的救不回来了!”
林听的声音本就有些有些冷,刻意要唬人时还是很有震慑作用的,背上的人消停了,林听的心情也好了些,脚下的步子都比刚才快了很多。
只是走着走着,忽觉肩上凉凉的,她抬手一摸,先是碰到了少年湿漉漉的脸颊。
被她唬了一句,这人竟然……哭了?
意识到什么后,林听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下一秒,她那张略有些不耐烦的脸庞化过两行清泪,仿佛遇见了什么极为伤心的事情。
这就是林听脸色难看的重要原因,她有一怪病,只要心绪起伏,无论喜恼争辩,眼泪便不由己,纵心里不觉得委屈,也止不住。这个病在看到旁人哭时,发作的可能极大。
今天下午阿九哭时她便已经极力忍耐,现下没人看见,加上近日忧心之事繁多和肩上少年的哭声,泪水便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林听极其厌恶这种怪病,泪水涌上来那一刻,旁人的目光总带着同情,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同情的目光,那让她觉得自己软弱,只能靠着旁人怜悯施舍才能活下去。
她不喜欢那样,于是大街上就出现了极其古怪的一幕,一个冷着脸的娘子面上泪水不断,一边伸手抹脸,一边扶稳背上少年不让他掉下去。
背上的少年虽然已经昏迷,但脸上泪水不停,若是有人经过,定会被这姐弟俩的情绪感染,上前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朝阙就是那个路过的人,刚才去许家别院已经耽误了时间,他一路赶回去,余光莫名看到了一个很像林听的人。
他转换方向上前几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对上了林听那双湿漉漉的眼。
眼前的少女满脸泪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偏偏面上沉静,不时还用袖子拭泪,顺带颠一下背上的人,一步一步的像前走去。
李朝阙的心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他还去问林听背上的少年,上前两步,在林听略带着警惕的目光中拿出帕子轻轻为她擦干面上的泪水。
林听早在他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之所以还保持着原本的速度,说因为等到许攸宁面前,背上这个人更不好解释,不如等李朝阙跟上来装一装可怜将人解释清楚了再一起回去。
但她没想到李朝阙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的擦着她脸上的水,林听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衣角,忽听身前有声音传来。
“娘子,这是……”
林听已经做好准备,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就答道。
“许攸宁说她有一只簪子落在许家别院,我来把簪子给她带回去。”
说着,她还从自己刚才那一堆假金银中随意拿出一只,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娘子,我没问……”
“此人跟我从前相识,视我为亲姊,在一大户府上做护卫,主子被刺杀,我遇见了将他带了回来。”
听到他还在继续,林听一口气将自己准备好的借口都说了出来。
“娘子,我并非……”
林听有些心烦,只觉李朝阙此人过与啰嗦,想了半晌又道。
“郎君许久未归,我担心郎君,才应下许三娘子所托,想着能……”
“娘子!”
李朝阙的声音大了些,林听终于没有了借口,心中戒备,沉默的向上看去,微湿的脸在这一刻差点维持不住。
她本以为,李朝阙眼中会有考究会有怀疑,甚至会有麻烦和怜悯,才想了几个撇脚的理由,表现出心虚却又不至于让他立刻着手解决的样子,好为日后的死遁做准备。
但跟她对上的那双眼里,没有常见的怜悯与同情,也没有她幻想的怀疑,只有满眼的心疼,手上还在不住的替她拭着脸上未干的泪水。
心疼……
林听愣住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看到旁人的泪水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林听下意识想躲,那人却比她快了一步,随即手上传来轻柔的触感,李朝阙虚握着她的手,声音比他的动作还要轻柔。
“娘子,我是想问,为何流泪,是受了委屈还是看到视做至亲之人落难?”
李朝阙一开始便想问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林听背上这个人的危险完全没有林听落泪的原因重要。
“我……”
林听被他问的有些语塞,这两天相处下来,她一直描述不出来李朝阙这个人。
这人对她过于放心了。
或许也是因为自负,毕竟能死而复生的人,一般的危险也不会放在眼中。
李朝阙这样放心,林听却有些想要后退。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脸上一时没了表情。
“你不问问我,我为什么要带他回去吗?”
李朝阙听着她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刻意将帕子往上了些掩住林听的视线,回道。
“有何好问?”
“你我夫妻一体,你不嫌我身上会有的麻烦,我又为何要去担心你带回来的人?”
夫妻一体?
林听听过许多这样的话,但大多数都是面上功夫,从未有过信任,甚至互相算计,心中的酸涩被另一种情感压下去,她眉头紧锁,提醒道。
“我们才认识两天。”
仅仅两天,再怎样的好感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特别是李朝阙这种身份特殊的人。
“可娘子嫁与我前,也未曾见过我。”
“娘子,既没有和离的打算,你我夫妻定是要相守百年的,若无信任,只相互猜忌,这样的百年,会很难熬。”
李朝阙并不傻,从李勉口中,他已经知道了林听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自己就是个有秘密的人,不会不允许旁人也有秘密,初见时的怦然,了解后每次对上视线时的逃离,他的心为她跳动,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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