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序心下一顿,依言走去,只见内殿门前立着一扇极大的琉璃屏风,屏风质地特殊,并非完全透明,能依稀窥见其后有一方暖榻,一道身着墨色的身影斜倚其上。
她停在屏风外,敛衣跪伏于地:“罪臣之妇沈霜序,叩见皇上。”
里面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既不进来,如何算得上是叩见朕?”
“回皇上,”沈霜序语声愈发恭敬,“内殿乃皇上寝居之所,臣妇不敢踏足,恐于礼不合。”
“是么?”里面的声音似乎低笑了一下,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那倒是可惜了。朕可是为了见你,特地换了件新裁的风氅。”
话音未落,那扇琉璃屏风被宫人自两侧缓缓推开。
一道挺拔的墨色身影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只见闻彻身着暗纹云锦袍,外罩一件墨色狐裘大氅,毛锋油亮,光泽如缎,确是新制。
沈霜序只飞快地扫过那件大氅,便迅速垂眸,不敢再看他的脸。
然而,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已沉沉压来,迫人眉睫,让她脊背不由自主地僵直。
她强压下心头的忐忑,硬着头皮开口:“启禀皇上,臣妇此来,是为王爷一事。王爷虽有时言语无状,多有冒犯,可内心对朝廷、对皇上始终是忠诚的。此次……此次定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才犯下大错。恳请皇上念在王爷过往亦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网开一面,饶他性命。”
殿内静默了片刻。
随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似乎想扶她起身。
沈霜序将头埋得更低:“臣妇不敢。”
那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终是收了回去,负于身后。
闻彻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开始,这般惧怕朕了?”
他略一停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你放心,闻勉死后,朕不会迁怒于你。”
沈霜序猛地抬头,望向闻彻。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
男人负手而立,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美,肤色白皙,却无半分柔弱,反透着玉石般的冷硬与坚毅,眉目清绝如画,一双眼眸漆黑如墨,又似激水不漪。
“皇上……您当真要取王爷性命?”她声音微颤。
闻彻薄唇轻启,反问:“不是他先来取朕性命的么?”
沈霜序眼睫剧烈一颤,心直直沉了下去:“真的……再无回转余地了么?”
闻彻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湛黑色的眸子注视着她,沉静、淡漠,让人如坠冰窖,寒冷刺骨。
最后一丝希望湮灭。
沈霜序缓缓垂下眼睫,再次叩首:“既如此,臣妇斗胆,恳请皇上赐下白绫,允臣妇清白上路,与王爷……共赴黄泉。”
殿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空气仿佛凝固,那檀香气味也变得滞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传来闻彻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你是在威胁朕。”
沈霜序抿紧苍白的唇,沉默以对。
又过了片刻,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若无。
“值得吗?”他问。
沈霜序直起腰,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一字一句道:“对臣妇而言,若无挚爱与清白存于人间,这世间万物,便形同虚设。还请皇上……赐死。”
闻彻的眸色骤然转沉,如同暴风雨前墨黑的海面,死寂地凝在她脸上。
良久,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闻勉,必须死。”
“至于你,若审案结果,沈府确系无罪,朕自然不会牵连你与你的家族。在这之前,你就给朕安安分外地待在宫里,哪里都不准去。”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她,声音低沉而喑哑:“没有朕的恩准,你,不许死。”
语毕,他不再看她,玄色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拂袖而去。
沈霜序在原地怔愣了许久,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躯壳。
直到有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她才如梦初醒般,浑浑噩噩地跟着引路的太监,走向一处陌生的宫苑。
许是心力交瘁,又受了风寒,当夜她便发起了高烧。
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意识在现实与梦魇间浮沉,许多早已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初次见到闻彻,是三年前,她十六岁生辰那日。
时值九月初秋,天高云淡,白露凝兮。
沈霜序带着洗雨和浣云两个贴身丫鬟,兴致勃勃地出了府门。
每年生辰,母亲都会亲手做香甜软糯的柿子糕,取个“事事如意”的好彩头。
而这一年,意义又格外不同。
沈家刚与宁襄王府正式定下亲事,婚期就定在年底。
虽说这是父母之命,可对沈霜序而言,却是一桩美梦成真。
早在去年皇家骑射大会上,她便远远见过那位意气风发的宁襄王闻勉,一颗芳心就此暗许。而闻勉对她,亦是关怀备至,时常托人送来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门当户对,情投意合,那时的她,只觉得前路繁花似锦,无半点阴霾。
集市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两旁店铺旗幡招展,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的炊饼香气、瓜果的清甜,还有脂粉铺子飘出的馥郁芬芳。
“小姐,您瞧前面那家胭脂铺子,看着货色不错!”洗雨指着前方一家装潢雅致的店铺,眼睛亮晶晶的,“反正今儿个夫人给的零花钱多,咱们去瞧瞧呗?”
浣云笑着打趣她:“咦?你怎么知道那家铺子首饰好?莫不是背着我们偷偷来臭美过?”
洗雨脸一红,嗔道:“要你管!”
沈霜序看着她们斗嘴,不由莞尔,柔声道:“好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去看看也无妨。”
主仆三人便走进了那家名为“凝香阁”的铺子,店内琳琅满目,珠光宝气。
沈霜序目光流连,最终落在一支银渡的莲花碧玺珠钗上。那莲花形态清雅,碧玺颜色温润,不显张扬,却自有一番风骨。
浣云凑过来一看,立刻赞道:“小姐,这支钗真好看!若是宁襄王殿下见了您戴这个,眼睛肯定都移不开了!”
沈霜序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轻啐道:“休要胡说。”
“奴婢才没胡说呢!”浣云理直气壮,“王爷本就心仪小姐,见了这般清雅出尘的小姐,定然更加喜欢了,对吧,洗雨?”
一旁的洗雨正看着另一支镶宝石的蔷薇花簪出神,闻言像是被惊到,有些不自然地连连点头:“啊……是,是啊。”
最终,沈霜序买下了那支莲花钗,浣云挑了一对小巧别致的红豆木质耳坠,洗雨则犹豫着拿起了那支她看了许久的蔷薇花簪。
结账时,浣云眼尖,讶异道:“哇,洗雨,你这支簪子,竟比小姐的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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