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很快过去了。
长生山脉的风渐渐凉了下来。
最先变色的是山腰上的树叶。有些仍是浓绿,有些泛起了浅黄,向阳的坡地上还多了几片红叶。远远望去,原本青翠连绵的群山,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添上了新的颜色。
越昭也正式满了十二岁。
她站在抱朴峰的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很好。
还是一米二。
越昭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反正师父说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经过这一年多的修炼,她已经背着撼岳走过了长生山脉许多地方。
起初,每到一座陌生的山峰,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隐约感受到山势中那一点难以言说的力量。后来,这种感应渐渐变得清晰。
她开始能分辨不同山峰的气息。
有的山势陡峭,灵气流转得急,仿佛随时要向天空拔起;有的山峰宽厚沉稳,连山风经过时都显得缓慢;还有些峰峦彼此相连,单独看并不起眼,合在一起,却有一种绵延不绝的力量。
越昭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感受到这些的。
只是每爬过一座山,灵海中那幅长生山脉的图景便会清晰一点。
如今,原本模糊的山影已经有了完整的轮廓。还有一些细微之处尚未明晰,但越昭已经能够感觉到,那幅图景离真正圆满不远了。
她也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自己离筑基,或许只差最后一步。
不过这一步究竟在哪里,她暂时还不知道。
于是越昭决定,继续爬山。
这一次,她终于来到了承务峰。
承务峰在长生宗内算不上最险峻的山峰,却是弟子们往来最频繁的地方之一。山上设有功德堂,宗门弟子若是想领取任务、交付任务,或是结算贡献点,大多都要往这里跑。
越昭早就听说过承务峰,只是之前她的贡献点主要来自替五师姐锻打矿料,还没有亲自到功德堂接过任务。
如今既然要继续走遍群山,自然也该来看看。
承务峰的山道修得十分宽阔。
越昭沿着石阶往上走,时不时便有弟子从身边经过。有人背着药篓,有人抱着装满矿石的木箱,还有人一边赶路,一边低头核对手中的任务玉简。
越昭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里很像一个特别繁忙的办事大厅。
越昭背着撼岳,带着越白走进功德堂时,迎面便看见了一面巨大的任务玉壁。
玉壁上浮动着一行行字迹。有采集灵草的,有照料灵田的,有协助修缮阵法的,也有外出探查妖兽踪迹的。
每项任务后面都标着相应的贡献点。
越昭站在玉壁前,看得十分认真。
她先看见一项采集灵草的任务,报酬不算多,但要求辨认十几种外形相近的灵植。越昭想了想四师兄药圃里的那些草,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祸害宗门的灵药比较好。
再往下看,是一项修缮山道的任务。
这个她倒是有点兴趣。
不过任务要求筑基修为,还要懂得一些简单的阵法。
越昭只好继续往下看。
最后,她发现一项搬运矿料的任务。
要求倒是很简单,力气大,能搬得动。越昭看了看自己的撼岳,又看了看任务上标出的贡献点。
她忽然觉得,这个功德堂还挺适合自己的。
可惜今日她还有山要爬。
越昭记下任务的位置,准备等以后有空再来。
她拿出青玉腰牌,顺便查看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积攒的贡献点。数目比刚开始替五师姐锻矿时已经多了不少,越昭觉得很有希望。
离开功德堂后,她继续沿着山道往上走。
承务峰不像听风峰那样风势轻快,也不像藏云峰那样常年雾气缭绕。它的山路上总有人来来往往,山间还时不时传来弟子们交谈的声音。
越昭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感悟的许多山峰,似乎都有某种鲜明的特点。
可承务峰最特别的地方,却恰恰是这里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他们从山脚走向山顶,又从山顶走回山脚。
日复一日。
越昭站在一处稍高的平台上,回头望去。宽阔的山道蜿蜒而下,远处的功德堂掩映在秋色之间。
她忽然觉得,除了山石、草木、云雾和灵气以外,在群山之间生活、修炼的人也是长生山脉的一部分。
越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灵海之中,那幅长生山脉的图景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她轻轻拍了拍撼岳,“走吧,我们回家。”
秋意渐深。
越昭仍然每天修炼,偶尔去功德堂看看有什么适合自己的任务,更多的时候则是背着撼岳,在各峰之间来回奔走。
她去过许多山道,也见过许多不同的风景。有些地方,她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脚下的石阶。
但她始终没有等到灵海中那幅山脉图景彻底圆满的时刻。
越昭也不急。
这天清晨,她站在一条岔路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忽然不想再去新的地方了。
她想了想,转身往抱朴峰走去。
抱朴峰并不是长生山脉最高的山。
也不是最险峻的。
但这里有师父,有师兄师姐,有她住惯了的小院,还有那条她曾经拖着撼岳,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山路。
这是她最熟悉的一座山,也是她开始修炼《龙象负山功》的地方。
越昭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越白跟在身旁。
山道上已经落了不少黄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越昭走得很慢。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拖着撼岳上山的时候,连把它举起来都做不到。
那时她只觉得这柄锤子沉得不可思议。如今再回头看,山路似乎也没有记忆中那么难走了。
她走过一处熟悉的转弯,又经过一块曾经坐下来歇过脚的大石头。
越昭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石头仍旧冰凉,边缘还长着一点青苔。
她忽然笑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等越昭走到抱朴峰顶时,天色却忽然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淡淡的云,山风也冷了下来。
越昭抬头看了看。
一片白色的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鼻尖上。
她愣了一下,伸手一摸,冰凉的,“下雪了?”
越昭有些惊讶。
如今才入秋不久,长生山脉还远没到落雪的时候。可山顶的风中,确实飘起了细细的雪。
一片。
两片。
越来越多。
雪花落在石阶上,落在树叶间,也落在撼岳漆黑的锤头上。越白仰起脑袋,鼻尖接住了一片雪,随即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越昭正想笑,忽然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一股剑意。
那剑意极远,远得仿佛隔着不知多少山川河流,却又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越昭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天地之间有一道霜白的剑光掠过。
寒意并不凶厉,反而清澈、明亮,像冬日里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越昭忽然想起了问剑峰的沈照夜。
越昭望着北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一剑霜寒十四州……”
她轻声念道,“照夜,你终于把剑拔出来了呀。”
越昭不知道沈照夜此刻身在何处,也不知道那柄寒霜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道剑意来自自己的小伙伴。
沈照夜拔出了寒霜,她筑基了呀。
越昭站在雪中,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
等五年后的同道初会,自己就能听沈照夜亲口讲讲,拔出寒霜的那一刻究竟是什么感觉。
不过在那之前,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山顶的雪仍在飘落。
越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
更像是脚下的大地,正在缓缓呼吸。
她站在抱朴峰顶,闭上了眼睛,灵气沿着经脉流转,《龙象负山功》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
她没有刻意催动,也没有急着去寻找那最后一点缺失的感悟。
只是静静站着,感受脚下的山,以及更远处,一座又一座彼此相连的峰峦。
她去过的地方,一一在灵海中浮现。还有那些她曾经走过,却不曾记住名字的小山、小径、溪谷与山坳。
那是整片长生山脉。
山有高低,峰有险夷。有的山峰终年云雾缭绕,有的山峰日日有人往来。它们各有不同,却又彼此相连。
灵海之中,那幅长生山脉的图景终于完整了。从最初的一点模糊轮廓,到如今每一道山脊、每一处山谷都清晰可辨。
越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汇聚。
那是山的力量。
厚重、沉稳,仿佛自天地初开时便已经存在。
她体内的灵气开始加速流转,经脉中传来微微的胀痛。
可越昭并不慌张,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她握住了撼岳。
抱朴峰上,温守拙正坐在窗边翻看一卷医书。谢止戈坐在她对面,手中握着一支符笔,正在一张符纸上慢慢勾画。
忽然,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谢止戈抬起头,“师父?”
温守拙已经望向窗外。
山顶的方向,灵气正悄然汇聚。
最初不过是一缕,随后越来越多。像无数细小的溪流,沿着山势缓缓流向同一个地方。
谢止戈放下符笔,起身走到窗边。她看了一会儿,眉梢微微扬起,“小六?”
温守拙点了点头,“是她。”
谢止戈笑了,“还真让她赶上了。”
温守拙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医书合上。下一瞬,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屋内。
长生宗内,几位正在闭关或修炼的高阶修士,也陆续察觉到了抱朴峰的变化。
有人从入定中睁开眼睛。有人走出洞府,抬头望向山间。还有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笑了一声,“抱朴峰那边,倒是有些动静。”
山间灵气仍在汇聚。
可与寻常修士筑基时的灵气波动不同,这一次,长生山脉的山势仿佛也隐隐与之呼应。
那感觉极其微弱,若不是修为足够高深,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那些已经修行数百年、数千年的修士而言,却格外不同寻常。
他们望着抱朴峰的方向,没有贸然靠近。
只是在远处静静等待。
越昭仍然闭着眼睛。
她已经感觉不到山顶的寒风了,也感觉不到雪花落在肩上的凉意。
她的意识沉入灵海。
那里,一幅完整的长生山脉图景正静静悬浮着。
越昭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震动。
紧接着,第一缕光从山脉深处亮起,不是耀眼的金光。而是一种沉稳、温润的光芒,像清晨的阳光照在山脊上。
光芒沿着山势缓缓蔓延。
一座峰,又一座峰,直至整片长生山脉都被点亮。
越昭体内的灵气在这一刻猛然汇聚。
原本散布于经脉中的灵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处,向着丹田不断涌去。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原本松散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凝实。
炼气与筑基之间的那道关隘,终于开始松动。
越昭没有急着冲过去。
修炼《龙象负山功》,最重要的不是一味求快。山不争一时之高,只要根基稳固,终有一日能承得住更重的东西。
越昭稳住心神,让灵气继续流转。
一次。
又一次。
经脉中的胀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丹田深处,灵气不断汇聚、凝练。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阻碍,轻轻碎开了。
越昭浑身一震。
灵海中的长生山脉骤然明亮。一股厚重而绵长的力量,自山影之中涌出,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转。
那力量并不狂暴,却仿佛没有尽头。
她站在山顶,背脊挺直,双手仍稳稳握着撼岳。
脚下是抱朴峰,身后是长生山脉,仿佛还有一整片山脉的力量,正在托住她。
越昭缓缓睁开眼睛。
雪还在下。
只是山顶的风已经停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灵气流转的感觉,与先前截然不同,更加凝实,也更加顺畅。她甚至能感觉到,撼岳在自己手中的重量,似乎又轻了一些。
越昭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我筑基了。”
温守拙和谢止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却始终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越昭睁开眼睛,温守拙才缓步走上前,“昭昭。”
越昭抬头看见师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师父!”
她又看见站在一旁的谢止戈,“三师姐!”
谢止戈笑眯眯地看着她,“不错啊,小矮子。”
越昭:“……”
她刚刚筑基的喜悦,险些被这一声“小矮子”砸出一道裂纹。
谢止戈却已经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十二岁筑基,倒是挺快。”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这身高,看来得再保持一阵子了。”
越昭默默握紧了撼岳。
温守拙轻轻咳了一声,“止戈。”
谢止戈立刻收敛了笑意,“知道了,师父。”
温守拙走到越昭身边,握住她的手腕,仔细探了探经脉。片刻后,她眼中浮现出笑意,“灵气凝实,经脉平稳,根基也很扎实。”
她松开手,“恭喜你,昭昭。”
越昭望着师父。
这些日子以来,她走过的山路,挥下的每一锤,还有那些一次又一次觉得自己离筑基很近、却始终没能跨过去的时刻,忽然都在这一句话里有了回响。
她认真地向温守拙行了一礼,“谢谢师父。”
温守拙伸手扶起她,“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越昭笑了。
就在这时,温守拙腰间的青玉令牌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又亮了一下。随后,光芒接连闪动,几乎没有停歇。
温守拙低头看了一眼。
谢止戈凑过去瞧了瞧,“哟,这么快就都知道了?”
温守拙笑道:“抱朴峰这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也难。”
令牌中传来的,是宗门内几位长老的贺讯。
有人恭喜温守拙又教出一位筑基弟子,也有人询问方才那股奇异的山势感应,是否与她的小徒弟有关。
温守拙没有急着逐一回复。她收起令牌,抬头看向越昭,“先回去吧。”
越昭点点头。
她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山顶。
远处群山层叠,秋色斑斓。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正在缓缓停歇。北方那道清澈的剑意,早已消失在天地之间。
可越昭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沈照夜也已经迈出了属于她的那一步。
而自己,终于也走到了这里。
越昭握紧撼岳,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期待。下一次再见面,她们就都是筑基修士了。
她笑着转过头,“师父,三师姐,我们回家吧。”
温守拙笑着应了一声,“好。”
谢止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小筑基。”
越昭一愣。
她抬头看向谢止戈,顿时觉得筑基果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三人沿着山道缓缓往下走。
越白跑在最前面,踩过薄薄的积雪,又回头等她们。
山风吹过,枝头的雪簌簌落下。
越昭回头望了一眼。
灵海之中,长生山脉的图景正静静散发着光芒。而在它之外,另外四道山脉的影子,仍旧沉默地悬浮着。
不过第一座山,她已经走过来了。
筑基成功之后,越昭只高兴了一小会儿,就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她可以去万物山挑锤法了!
这些日子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