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越昭照例在撼岳旁边修炼。
窗外月色很好。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小灯,三个木傀儡已经安静下来,越白蜷在褥垫的一角睡得正香。
越昭刚刚完成一个周天,她没有急着继续修炼,而是闭着眼睛,静静感受体内缓缓流动的灵气。
身旁的撼岳传来熟悉的气息。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能够分辨出那种感觉。
厚重,沉稳,仿佛一座安静的大山。
越昭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万物山里见到它的时候。
那时它还是一团金光,和《龙象负山功》化成的另一团金光纠缠在一起,飞快地朝她撞了过来。
她当时吓得不轻。
现在想想,倒也有点好笑。
“撼岳。”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越昭已经习惯了。
她继续道:“我现在还是拿不起你。”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比之前好多了。”
撼岳静静躺在她身旁。
越昭伸手摸着锤柄,“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选我呢?”
她原本也没指望得到回答。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她的意识中响起,“不是你在渴求力量吗?”
越昭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越白还在睡觉。
她低头看向撼岳,刚才那个声音并不是从耳边传来的。更像是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意识里。
越昭屏住呼吸,“……撼岳?”
这一次没有回应,但她知道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她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不是你在渴求力量吗?
越昭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一直觉得,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身体好起来,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不必时时担心走得太远、跑得太快,或者笑得太厉害。
这些愿望都是真的,可它们似乎并不是全部。
她想起天梯夜。
想起自己一步步向上走时,那种明知身体已经疲惫,却仍然不愿停下的心情。
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温守拙时,心中对那些能够御空而行、移山倒海的修士生出的向往。
也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许多次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别人替她安排好一切。
她并不是不想要力量。
恰恰相反,她太想要了。
只是她早已习惯了告诉自己,想那些没有用。
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先让身体好起来,先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至于那些遥远得近乎不切实际的愿望,最好不要多想。
上一世的生活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遇到问题,要分析原因,要衡量条件,要寻找可行的办法,这些习惯帮了她很多。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渐渐习惯了先判断一件事能不能做到,再决定要不要承认自己想做。
她就是这样变成了虚伪的大人。
重活了一世,她的思维方式并没有跟着一起重启。
因为觉得自己太弱,所以不敢想象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
因为认定自己拿不起撼岳,所以连它为什么选择自己,都只往选错了人这一个方向去想。
越昭静静坐着。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
她想要健康,想要长寿,也想要力量。想要有朝一日,能够凭自己的本事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甚至想要强大到,不必总是由别人来保护自己。
这些愿望并不矛盾。
她只是一直没有好好承认最后一个。
越昭忽然想起,修行之人常说要明心见性。
她以前听见这种话,总觉得有些玄妙,如今倒是隐约明白了一点。
所谓修行,或许不只是让灵气在经脉里转上多少个周天。最重要的,是要一点一点,认清自己。
越昭低头看着撼岳,“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选我的。”
巨锤没有再说话。
但越昭隐隐感觉到,它似乎听见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锤柄,“我确实想要力量。”
她停顿片刻,“虽然现在还拿不起你。”
“不过以后,总会那么一天的。”
这一次,撼岳传来的回应格外清晰。
越昭只觉得掌心微微一热。紧接着,那柄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巨锤,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越昭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撼岳便在金光中逐渐缩小。硕大的鼓形锤头、粗壮的锤柄,都在她眼前一点点化作虚影。
最后,整柄巨锤化成一道细细的金光,没入了她的掌心。
越昭下意识地低头。
手里空空的,地上也空空的。原本躺着撼岳的地方,只剩下一块被压出浅浅痕迹的地砖。
她连忙凝神感受。
下一刻,便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清楚地感知到了那柄乌黑的巨锤。它安静地待在那里,仿佛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越昭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真的收进去了?”
越白被她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它看了看越昭,又看了看原本放着撼岳的地方。
小白虎一下子清醒了。它站起来,绕着那块地砖转了两圈,又抬头看向越昭,“嗷?”
越昭低头和它对视,“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越白又叫了一声。
越昭想了想,伸手摸摸它的脑袋,“不过应该算是好事。”
她重新感受了一下意识中的撼岳。
那种联系比从前清晰了许多。她甚至隐约觉得,只要自己愿意,便能再次将撼岳唤出来。
当然,她暂时不打算试。
毕竟屋里的地砖才刚刚加固好。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越白。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次笑得很轻。
她还没有变强,甚至距离真正挥动撼岳,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她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想往哪里去了。
越昭开始爬山。
这件事最初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龙象负山功》虽以灵气滋养筋骨气血为始,但毕竟是一门炼体功法。温守拙替她调整过修炼方式,待她的身体稍有起色之后,也开始让她适当活动筋骨。
越昭想了想,觉得抱朴峰上最不缺的就是山路。
于是她决定每天爬一段。
第一次出门时,她雄心勃勃。
走出院子不到一刻钟,雄心便有些不足了。
又走了一会儿,她扶着路边的树,认真思考起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
越白在前面跑得十分欢快。
小白虎如今长大了些,四条腿灵活得很,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从树后冒出来。它跑出去老远,发现越昭没跟上,便折回来围着她转圈。
越昭喘了口气,“你先别催。”
越白歪着头看她。
“我和你不一样。”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
虽然都是四肢,但显然不太公平。
最后,越昭只沿着山路走了一小段,便实在走不动了。随行的木傀儡十分熟练地把她抱了起来,带回山上的住处。
越昭趴在木傀儡肩头,看着来时的山路,心情有些复杂。
她原本以为自己如今已经能修炼《龙象负山功》,身体怎么也该比从前强壮一些。
结果确实强壮了一些,只是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
第二天,她又去了,这一次走得比昨天稍远一点。
第三天,走到昨天的位置时,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又往前多走了几十步。
温守拙知道后,并没有催她增加路程,只让裴砚隔几日替她诊脉,确认身体能够承受。
于是越昭每天便带着越白,沿着山路慢慢走。
走累了就停下,停够了便继续。实在走不动了,便让木傀儡接自己回去。
她也不觉得丢人。
毕竟傀儡是师父专门给她的,不用白不用。
只是她心里暗暗记下了每天走过的距离。
起初,她只能走很短的一段。后来,她终于能沿着山路走到峰下,再由木傀儡接回去。又过了一段时日,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双腿走完了一个来回。
那天回到院子时,越昭累得坐在石凳上,半晌不想说话。
柳知夏恰好过来看她,“小师妹,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越昭抬起头,“师姐,我今天自己走回来了。”
柳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厉害?”
越昭很想谦虚两句。
可她确实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于是她点点头,“嗯。”
柳知夏被她逗得直笑。
再后来,越昭开始试着小跑。
最初只跑十几步,便得停下来调整呼吸。慢慢地,能跑几十步。再往后,她终于可以沿着平缓的山路跑上一段,不必立刻停下来喘气。
她的身体依旧不算强壮,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稍微多走几步便胸闷难受。
裴砚每次替她诊脉,眉头也渐渐舒展了。
温守拙仍然不许她过度劳累。
越昭便老老实实照做。
她如今已经明白,修炼这件事,急也没有用。只要今天能比昨天多走几步,便算没有白练。
日子就在这样的修炼、读书、爬山和偶尔偷懒中,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
山中的草木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不知不觉,便是四年。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林间掠过。
越昭踩着一块凸起的山石,借力跃上低矮的树枝,又轻巧地跳到另一边。
她的动作还算不上什么高明身法,却十分熟练。
脚尖落地时,她顺势往前跑了几步,随即停下,回头朝林子里喊了一声,“越白,快点!”
林中传来一声虎啸。
下一刻,一道白影从树丛间窜了出来。
越白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只圆滚滚的小白虎了。虽然还没有达到成年虎的体型,但也有一米来高了。身形修长,四肢有力,额间那道浅浅的王字纹也比小时候清晰了些。
不过在越昭面前,它还是很喜欢撒娇。白虎几步追上她,故意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腰。
越昭被它顶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好了好了,知道你跑得快。”
她伸手揉了揉越白的脑袋。
今年,越昭十岁了。
四年过去,她的个子仍然不算高。也许是幼时身体太弱,耽误了长个子,她如今看起来仍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一些。
好在面色已经红润起来,脸颊也终于有了些肉,不再是从前那副稍微走几步便苍白得吓人的模样。
越昭对此相当满意。
至于身高,她倒没有太担心。
毕竟爹爹越青长得高。按照常理推测,她成年之后应该也不会太矮。
当然,这件事还需要时间验证。
越昭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叶,带着越白继续往山上走。
如今这段山路,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个坡她都爬过,每一个弯她都知道在哪里转最方便,甚至小溪里的银鳞鱼都被越白抓出了警惕性。
最初需要木傀儡抱着才能回去的地方,她现在一口气便能跑过去。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抄近路从林子里穿行,踩着石头和树枝跳来跳去。
柳知夏第一次看见时,险些以为抱朴峰上多了只猴子。
后来发现是越昭,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这孩子小时候连跑都跑不了,如今好不容易能跑能跳,实在很难要求她一直端端正正地走路。
这四年里,越昭的修为也在缓慢增长。
《龙象负山功》仍然不算好练。即便有撼岳相助,她也需要花费比旁人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同样的修炼。
好在进展始终稳定。
如今,她已经正式进入了炼气中期。
与她同一年踏上修行之路的那些七重资质的孩子,有人甚至已经筑基了。越昭听说时,稍稍感慨了一下。
然后便继续修炼。
她倒没有特别气馁。
毕竟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别人修炼是为了尽快提升境界,她最重要的事,还是先把身体养好。
而且温守拙曾经给她讲过修士的寿元。
炼气修士寿元不过百年,筑基修士可活两百年,金丹修士寿元可达八百年,至于元婴修士,寿元竟有六千四百年之久。
越昭当时听完,认真算了一会儿。
她觉得这组数字似乎很有规律。
她还问过温守拙,元婴之上又能活多久。
温守拙告诉她,元婴之上是化神。但修仙界已经数千年未曾听闻化神修士现世。至于化神之后,据说便是飞升。
只是飞升之后究竟如何,连温守拙也不敢断言。
越昭听完,便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
化神离她实在太远。
她现在连筑基都还没到,操心飞升未免有些早。而且她算了算,觉得只要自己能在炼气寿元耗尽之前筑基,便算完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当然,能早一点最好。
谁也不会嫌自己多活几年。
这几年里,温守拙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待越昭身体渐渐稳定,鲸前辈便载着她回过几次家。
第一次回将军府时,王春意抱着她看了又看,眼眶都红了。越青虽然没有说太多话,却在她回家那几日,几乎日日抽空陪着她。
两个哥哥也长高了许多。
越衡已经越来越有大哥的模样,越临却还是喜欢逗她。只不过如今越昭身体好了些,偶尔也能追着二哥跑上几步。
越临第一次被她追着跑时,回头看见妹妹红润的脸色,竟然愣了一下。
随后他便笑着放慢了脚步。
越昭当然看出来了,不过她没有拆穿。
毕竟她也不是真的想追上去打他。
能这样和家人玩闹,她已经很高兴了。
这日,越昭从林子里出来,正准备回屋换身衣裳,便看见一个木傀儡等在山路旁。
见她走近,木傀儡上前行了一礼,指了指温守拙平日诊脉的药室。
越昭看明白了,“师父找我?”
木傀儡点头。
越昭便带着越白往药室走去。
温守拙正坐在窗边,手边放着几卷玉简。见越昭进来,她招了招手,“昭昭,过来。”
越昭乖乖走过去,伸出手腕。
这些年她已经十分熟悉这套流程。温守拙替她诊脉时,她便安安静静坐着,偶尔看看窗外的树影。
过了好一会儿,温守拙才收回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仔细看了看越昭的脸色。
越昭忍不住问:“师父,怎么样?”
温守拙笑了,“很好。”
越昭眨了眨眼。
温守拙继续道:“这些年,你的气血、经脉和心肺都已逐渐调养过来。如今脉象平稳,灵气运行也十分顺畅。”
她顿了顿,“昭昭,你的身体已经好了。”
越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了?”
“嗯。”
“是以后不用再天天喝药的那种好了?”
温守拙笑意更深,“若无其他病症,自然不必再日日服药。”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她记事起,吃药、休息、忌口、不能跑跳,几乎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早已习惯了这些事。甚至在身体渐渐好转之后,也没有真正想过,有一天师父会这样告诉她。
她已经好了。
不是稍微好一些,也不是暂时稳定下来,而是真的好了。
越昭静静坐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师父,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想跑多久就跑多久了?”
温守拙看了她一眼,“不可。”
越昭:“……”
温守拙慢悠悠地补充道:“身体好了,也不能胡乱折腾。”
越昭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但多少还是有一点遗憾。
温守拙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收起诊脉用的软垫,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昭昭。”
“嗯?”
“这几年来,为师一直有件事想告诉你。”
越昭抬起头。
温守拙看着她,缓缓道:“只是从前你身体不好,时机尚未成熟。”
越昭坐直了些。师父这样郑重其事,她也不由得认真起来,“是什么事?”
温守拙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越昭,又看向趴在她脚边的越白,“昭昭,你可还记得,为师第一次替你诊脉的时候?”
越昭想了想,“记得。那时候我刚登完天梯。”
“嗯。” 温守拙点头,“那时你气血亏虚,心肺孱弱,经脉也比寻常孩童细弱许多。若只看这些,确实与你家中医师所说的情况相符。”
越昭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只是?”
“只是有一点,让为师觉得奇怪。”
温守拙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腕,“你的脉象虽然虚弱,却并非全无生机。相反,在那极弱的脉息之下,似乎还藏着一股力量。”
越昭眨了眨眼,“什么力量?”
“起初,为师也说不清楚。”
温守拙回忆道:“那股力量十分微弱,若非仔细探查,几乎察觉不到。可它一直都在,缓慢地滋养着你的身体。”
“后来你开始修炼,为师每日替你诊脉,便发现你的脉象在一点一点变强。”
“虽然进展缓慢,虽然依旧弱于常人,可那股生机却极有韧性。无论你身体如何虚弱,它始终不曾断绝。”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原本以为,这些年身体能够好转,全是师父调养和《龙象负山功》的功劳。
现在听来,似乎还另有原因。
“师父知道那是什么了吗?”
“知道了一些。”
温守拙的目光再次落到越白身上,“说来也巧。有一次你修炼时,越白在旁边睡得正香,为师见它长得健壮,便顺手替它探查了一番。”
越白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脑袋。
温守拙朝它招了招手,“越白,过来。”
白虎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她面前。
温守拙将手掌按在它的背上,轻轻抚过两侧肩胛,“昭昭,你过来看。”
越昭凑了过去。越白身上的白毛柔软而厚实,额间有一道浅浅的王字纹,背上的毛色却并非完全一样。
温守拙拨开它肩胛附近的毛发,露出两处颜色略淡的纹路,“这里,你可曾留意过?”
越昭仔细看了看,“以前好像也有,只是没有这么明显。”
“为师探过它的筋骨。” 温守拙道,“这两处的骨骼与寻常虎兽略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