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胸口有一点闷,呼吸浅浅的,手脚也没有在天梯上那样轻快。被褥压在身上,竟然都让她觉得有些沉。
越昭试着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胸口便传来熟悉的不适。
她只好慢慢把气呼出去。
果然,昨晚那个想走就走、想跑就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
她有些失望。
虽然早就知道登天梯的是神魂,回到将军府以后还是原来那具肉身,可亲身经历过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再回来,落差实在有点大。
越昭盯着帐幔看了一会儿。
至少她现在知道,健康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正想着,身旁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越昭转过头,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正趴在她的枕头旁边。
她愣住了。
那东西也抬起头来看她。
圆圆的耳朵,浅金色的眼睛,额头上有几道黑色的纹路,鼻尖粉粉的,嘴边还长着细细的胡须。
越昭眨了眨眼,小白虎也眨了眨眼。
一人一虎对视了片刻,越昭慢慢伸出手。
小白虎立刻把脑袋凑过来,在她掌心里蹭了蹭。毛很软,还带着一点暖意。
越昭摸了摸它的耳朵,又摸了摸它的脑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它很久了。
可明明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只小老虎。当它凑过来的时候,她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她不需要担心它会不会咬自己,也不需要先观察它的脾气。
她就是知道,它不会伤害她。
小白虎把下巴搁在她手上,舒服地眯起眼睛。
越昭看着它,忽然想起昨晚最后听见的那个心跳。
咚,咚。
原来是你啊。
她心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小白虎便抬起头,朝她轻轻叫了一声,“嗷。”
声音奶声奶气的,和它额头上威风凛凛的王字实在不太相称。
越昭忍不住笑了。
越昭想起父亲的白猫,老祖的雪豹,她们家多半是有一些觉醒白色猫科伴生兽的血统。
小白虎似乎很高兴,又往她身边挤了挤,然后它站了起来。
越昭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这只小老虎抬起前爪,踩上了她的胸口。紧接着,后爪也跟了上来。
越昭眼前一黑,“等、等等——”
她没能把话说完。
太重了。
这只小白虎看着年纪不大,分量却相当实在。四只爪子往她身上一站,越昭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下意识抓住小白虎的两只前爪,费力地把它往旁边推。
小白虎愣了一下。它低头看看越昭,又看看自己的爪子,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去……” 越昭艰难地说, “先下去。”
小白虎歪了歪头,然后它似乎终于察觉到越昭不舒服,立刻挪开爪子,跳到她身旁。
床褥跟着一沉。
越昭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气喘匀。
她转头看着小白虎,小白虎也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茫然。
越昭本来想说它两句,可看了半天,最后只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
小白虎立刻又凑了过来,这回它没往她身上踩,只把脑袋贴在她手边。
越昭松了口气,又摸了摸它的背。
这只小白虎已经比雪团大了一整圈,爪子宽宽的,尾巴也粗,身上的白毛间隐约可见淡灰色的虎纹。背上的花纹到了肩胛处似乎有点变淡,又似乎是有点亮光,仔细看又看不真切了。
越昭忽然想起,雪团呢?
昨晚她睡下的时候,雪团明明还窝在她床上。
她抬头找了一圈,最后在床下边的地毯上看见了一团熟悉的白毛。
雪团正蹲在那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床上的小白虎,尾巴紧紧贴着身体。
越昭愣了愣。
雪团居然跑到地上去了。要知道,雪团平时最喜欢她的床。哪怕越青叫它回去,它有时候也会装作没听见。
可现在,它不仅下了床,还离床沿有一段距离。
越昭看看雪团,又看看小白虎。小白虎似乎也发现了雪团,转头朝床下看了一眼。
雪团的耳朵立刻微微向后压了压。
越昭有点惊讶。
雪团居然怕它?
雪团可是越青的伴生兽,平时在将军府里向来很有底气。别说寻常猫狗,就连府里养的几匹马见了它,也会有些不自在。
如今倒好,来了一只刚破壳的小老虎,它连床都不敢上了。
越昭看着雪团,心里忽然有一点好笑。
换作昨天,她大概会先觉得雪团可怜,想办法把它哄上床来。
可现在,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小白虎才刚刚出生,总不能让它受委屈。
我们白白还是个宝宝呢。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越昭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明明也很喜欢雪团。可喜欢雪团,和喜欢眼前这只小白虎,好像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小家伙。小白虎正把一只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似乎只要能碰着她,就觉得很安心。
越昭忽然明白了一点。
从今以后,她身边会一直有它。不是偶尔借来陪她玩的雪团,也不是家里人为了照顾她而安排的谁。
是它。它会陪着她,她也会陪着它。
她轻轻握住小白虎的爪子,小白虎低头舔了舔她的手指,有一点痒。
越昭笑了起来,她想给它起名叫越白,不知道它会不会喜欢这个名字。
越昭觉得这件事还是得经过本虎同意。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昭昭?”
是王春意。
越昭刚要答应,门已经被轻轻推开了。
王春意走进来,一眼便看见女儿醒了,“昭昭!”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先摸了摸越昭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胸口难不难受?”
越昭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春意的目光便落到了床上的小白虎身上。
她怔了一下。
小白虎也抬起头看她。
王春意看着那只比雪团大了一圈的小老虎,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女儿,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它刚才没压着你吧?”
越昭:“……”
娘亲真了解她。
“压了一下。” 她老老实实地说,“现在不压了。”
王春意立刻紧张起来,“压到哪里了?胸口?现在还难受吗?”
“已经好了。”
王春意显然不太放心,伸手想把小白虎抱到旁边。
小白虎抬头看了她一眼,倒没有躲,只是爪子仍搭在越昭手背上。
越昭下意识握紧了一点,“娘,它现在很乖。”
王春意看了她一眼。
越昭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以前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和王春意争。毕竟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家里人多小心一点也没错。但这次,她竟然不太想让小白虎离开。
王春意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小白虎,最后只叹了口气,“那就让它待在旁边,不许再往你身上爬。”
越昭点头。小白虎也跟着点了点脑袋,但它还小,腿脚平衡控制不好,一屁股坐在了被子上。
王春意看着它,忍不住笑了一下,“倒像听得懂似的。”
“它听得懂。” 越昭说。
她说得很自然。
王春意微微一怔,随后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先不说这个。昨夜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看到小白虎的那一刻,王春意就已经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
越昭想了想,“没有。”
除了最后实在累得厉害,似乎也没受什么伤。而且那种疲倦,在最后白光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
她昨夜几乎一整夜都在登梯,按理说应该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可现在她一点也不困。除了身体本来就有的虚弱,她甚至觉得精神比平时还好。
难道是最后那些天地灵力的缘故?
越昭暂时记下了这个猜测。
王春意却仍然不放心,“真的没有?头疼不疼?想不想再睡一会儿?”
“不困。”
“昨夜一整晚都没睡,怎么会不困?”
“我也不知道。”
王春意正想再问,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昭昭醒了?”
越青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这一次,越昭清楚地注意到父亲一进门就走向了雪团,有点害怕的小猫跳了起来融入父亲身体里不见了。
越昭发现自己似乎觉得,父亲最先关注他伴生兽的行为理所应当。
紧接着,越衡和越临也跟着进了屋。越临走得最快,刚跨过门槛就往床边跑,“昭昭!你真的有伴生兽了?”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了床上的小白虎。
越临猛地停住,“……老虎?”
小白虎抬起头,“嗷。”
越临睁大眼睛,“还是白的!”
越昭觉得他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难不成老虎白不白,比是不是老虎还重要?
越衡也走到床边,他先看了看越昭的脸色,确定妹妹精神还不错,才把目光移向小白虎。“这是昭昭的伴生兽?”
越昭点头。
越临立刻凑近了些,“我能摸摸吗?”
越昭低头看向小白虎。
小白虎正在舔爪子,似乎对越临没有什么兴趣,“你试试?”
越临伸出手,还没碰到虎头,小白虎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越临的手停在半空,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算了,等它熟一点再说。”
越昭忍不住笑。
越青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急着说话。
越昭想起雪团的事情,问道:“爹,雪团怎么了?”
“有些害怕。”
“雪团会怕越白吗?”
“越白?”
“我想叫它越白,”越昭补充道,“如果它同意的话。”
越白拿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脸表示赞同。
“看起来是怕的。”
越临惊讶,“可雪团不是已经跟了爹很多年吗?这只老虎才是幼崽!”
越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那只正靠在越昭身边的小白虎,“伴生兽之间,不单看年岁。”
越昭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她本来想问问是什么意思,但越青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昨晚辛苦了。”
越昭愣了一下。
越青看着她,神色温和,“爬到哪里都不要紧。回来就好。”
越昭忽然想起登梯之前,父亲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她原本还觉得这话有点没出息,可到了最后,她才知道,能够在天梯上坦然停下来,其实也不容易。
“爹,” 越昭说, “我爬得还挺高的。”
越青笑了,“是吗?”
“嗯。”
越临立刻来了精神,“多高?三千阶?四千阶?”
越昭看了他一眼。
“四千多?” 越临睁大眼睛。
“还不止。”
“五千?”
“再往上。”
越临已经开始激动了,“昭昭!你这么厉害?”
越昭看着他,终于不卖关子了,“七千三百四十九阶。”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越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越衡脸上的笑意也停住了。王春意原本正替越昭整理被角,听见这个数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越青还坐在那里。
他看着越昭,过了片刻,才轻声问:“多少?”
“七千三百四十九。”
越昭又说了一遍,“天问告诉我的,应该不会记错。”
越青没有说话。
越昭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有点不确定,“怎么了?”
七千多阶应该算是不错的成绩吧,毕竟历史最高纪录也不过八千七百六十二阶。而且她昨晚爬得那么辛苦,反正都已经尽力了。
可是家里人这个反应,好像情况是比她预想的好了一点。
越青最先问道,“每一个数字你都记得?”
这真是一个极好的问题。
越昭发现自己对这个最重要数字,她自己每一位数都记得,“记得的。”
越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先让昭昭说说昨夜的事吧。”
王春意这才像是回过神来,重新坐到床边,握住了女儿的手,“对。先听昭昭说。”
越昭想了想,从云梦泽开始讲起。
她说自己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醒来,周围都是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说云梦舟很大,船上有楼阁,还有一道道把孩子接上船的银光。说岳阳城建在山上,城里有很多修士,只是他们不能和登梯的孩子说话。
越临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一句,“真的有那么大的船?”
“真的。”
“岳阳城比京城还大?”
“这个不好说,我没量过。”
越临:“……”
越衡忍着笑,让她继续讲。
越昭便讲到天梯。
讲前面一两千阶还很轻松,甚至比她平时走路舒服得多。又讲到三千阶以后,她开始觉得累。讲有些孩子爬不动了,会自己退出,神魂提前回家。
四千阶、五千阶、六千阶。
她说得很慢。
倒不是因为困,而是有些地方需要仔细回忆。
比如她记得自己曾经在某一级台阶上坐了很久,却想不起那究竟是五千几百阶。她也记得后来见过一些孩子,却已经分不清他们是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经过的。
还有最后那一段,她记得自己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挪,却说不清究竟挪了多久。
越昭讲着讲着,发现了她竟然还记得这么多。
云梦舟的样子,岳阳城的灯火,天梯上的光纹,甚至天问回答过的一些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那些太疲倦、太混乱的细节,才有些模糊。
她想起越千曾经说过,登梯之后能保留多少记忆,也和资质有关。
这么看来,自己的资质应该确实不错。
至少比她爹好,越昭偷偷看了越青一眼。
越青正认真听她讲述,似乎完全不知道女儿正在拿他的资质做比较。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出来。
毕竟爹已经很不容易了。
等她讲到最后一道白光落下,自己似乎被包在一只巨大的壳里,又听见另一个心跳的时候,越青的神情终于变了。
“你说,你在壳里?”
越昭点头,“嗯。后来我和它一起把壳撞开,就醒过来了。”
她低头看向小白虎,小白虎似乎知道她在说自己,抬起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越青看着那只小白虎,久久没有说话。他想了想,说:“我以前倒没听人提过,破壳的时候自己也在壳里。不过我认识的修士不多,也许只是他们记不清了。”
越昭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以后有机会再问问别人。
王春意低下头,替女儿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拉好,“回来就好。”
越昭抬头看她。
王春意握着她的手,掌心很暖,“别的事,咱们慢慢再说。”
越昭点了点头。
小白虎在她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把脑袋搭在她手边。
越昭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地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昨夜的星河、天梯和云海,忽然都显得很远。
越昭躺在自己的床上,身边是家人,还有一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白虎。
她觉得这样很好。
岳阳城的天亮,比将军府热闹得多。
昨夜悬在城中的灯火已经渐渐熄了,山间云雾却还没有散尽。几座横跨山谷的长桥上,陆续有修士走过。城中临街的铺子开了门,卖茶的、卖点心的,也有卖灵符和各色小物件的。
天梯已经隐入云中。
昨夜那些登梯的孩子都回去了,留在岳阳城里的修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在等天梯榜。
岳阳城中央有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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