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伴生兽会是什么样子呢?
五岁的越昭有时候会忍不住思考这件事情。
自从老祖宗告诉她,天梯的位置会影响天道灌顶,而那又关系到伴生兽破壳以后,越昭就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完全当作不存在了。
毕竟她自己先天不足已经够麻烦了,总不能再养一个先天不足的。
于是某日下午,越昭趴在软榻上摸雪团。
雪团被她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脾气很好地趴着,尾巴偶尔晃一下,越青正坐在旁边看兵书。
越昭摸了一会儿,忽然问:“爹。”
“嗯?”
“有伴生兽是什么感觉?”
越青从兵书后面抬起头,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问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团,想了半天,“就是……有雪团的感觉。”
非常有用的回答。
越昭决定换一个问法,“你会知道它在想什么吗?”
“有时候。”
“它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时候。”
“它受伤,你会疼吗?”
“会。”
“你受伤,它呢?”
“也会。”
越昭摸雪团的手停了停。
越青放下兵书,“伴生兽是由主人孕育出来的,与主人同生共死。你若死了,它活不了;它若真的死了,你也一样。”
越昭忽然觉得这个“伴”字的分量比她原来想象中重很多。
“那雪团和爹,会比娘和爹更亲密吗?”
越青:“……”
这个问题显然比刚才那个更加危险,正巧王春意也在屋里。
越青沉默了一会儿,非常谨慎地组织语言,“不能这么比。”
“为什么?”
“雪团和我本就是一体。”
越昭想了想,“所以它算另一个你?”
“也不能这么说。”
“那算什么?”
越青又沉默了。
雪团从越昭怀里抬起头,冲主人叫了一声,“喵。”
越昭低头看看它,她觉得雪团可能也不知道。
最后越青只好道:“等你以后有了伴生兽,自然就明白了。”
越昭发现大人解释不清楚一件事情的时候,很喜欢把答案推给未来,不过她现在确实有点期待那个未来了。
她继续摸雪团,过了一会儿,又问:“爹为什么没有继续修仙?”
这一次越青倒是回答得很快,“因为爹资质不好。”
“有多不好?”
越青觉得女儿最近的问题越来越直接了。
王春意在一旁低头绣花,肩膀已经轻轻动了一下,越青假装没看见,“爹当年在青崖门待了几年,后来发现继续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如今已经年近四旬,依旧只是炼气中期。照他自己当年的估计,这辈子大概都没有筑基的希望。
“留在门中也不是不行。” 越青道,“有些与我资质相仿的同门就留了下来。修为不高,也能替宗门管些杂事,或者去各处做个管事。”
“那爹为什么回来?”
越青想了想,“因为不想。”
越昭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充分。
“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大概能走到哪里了。” 越青道,“若是留在那里,无非再耗几十年。回来还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后来他回到凡间,接了父辈的路,从军,娶妻。
再后来有了越衡。
越青说到这里,神色很平常,“你大哥出生以后,我就更没想过回去了。”
越昭觉得这大概有一点宁做鸡首、不做凤尾的意思。不过看她爹现在的样子,好像也没有觉得遗憾。
“那修士的孩子呢?” 她忽然想到,“是不是更容易有仙缘?”
“这倒未必。”
越青摇头,“而且修士本就很少有子嗣。”
越昭抬头,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所以如今所谓的修仙家族,也不都是一家子仙人。” 越青道,“更多还是像咱们家这样。祖上有人入道,凡间的亲族一代代繁衍,后辈若再有人得了仙缘,便又续上了。”
越昭明白了。
修仙家族听起来很厉害,实际结构却可能是几百个凡人围绕着几个甚至一个修士组成的。
难怪越千一个将近三百年前的老祖宗,到现在还被越家供在祠堂最上面。
活得久确实很容易自动升级成祖宗。
不过这样一想,云梦泽之前测不出孩子的资质,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如果三四岁就能测出谁有仙缘、谁资质好,越昭觉得这个世界大概很快就会发展出一整套围绕资质进行婚配、生育和资源分配的成熟体系。
谁家的孩子值得培养,谁家的血脉更容易出仙人,谁应该和谁成亲,想想就很麻烦。
现在至少六七岁以前,谁也不知道。
从保护小孩的角度来说,天道这套招生制度偶尔好像也有一点可取之处。
越青不知道女儿已经从修仙家族一路想到了婚配制度,只伸手摸摸她的头,“其实若不是为了你的身体,爹和你娘也没那么盼着你修仙。”
越昭愣了一下。
越青笑道:“有仙缘自然好,没有也没什么。”
他停了停,忽然念了一句:“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越昭:“……”
她文学素养虽然不高,但这句话还是听懂了。
“爹。”
“嗯?”
“前半句可以不要。”
王春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越青也笑,手还放在她头上,“行,不要。”
越昭觉得这样比较好。
她现在虽然只有五岁,但还没有做好被亲爹祝愿愚鲁的心理准备。
不过这句话她还是记住了,因为几日以后,她又听见了差不多的意思。
那天晚上她本来已经睡了,至少王春意以为她睡了。
越昭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眼睛闭得很认真。
王春意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越青在外间等她。
“睡了?”
“睡了。”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越昭本来确实快睡着了,但听见自己的名字以后,她又醒了一点。
“其实我想过。” 王春意轻声道,“若是昭昭能和你当年差不多,也很好。”
越青没有说话。
“资质寻常些,在仙门里学几年,能把身体养好,再回来。” 王春意顿了顿,“到时候她想做什么都好。”
越青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远。”
“怎么不远?再过一年多……”
王春意没再说下去,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越昭躺在帐子里面,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最近总喜欢看她。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六岁越来越近了,虽然没人知道那一夜究竟什么时候来,但它确实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越昭闭着眼睛想,如果她真的和她爹一样,似乎也不错。
进去,爬个差不多的天梯,找个差不多的宗门,把身体治好。
然后回家继续过舒舒服服的日子。
这个人生规划听起来非常符合她一贯的生活理念。
问题是,越昭想起了雪团,又想起越千那句“你难道想要你的伴生兽也天生不足吗”。
老祖宗真会拿捏小孩。
她自己可以差不多,但那个还不知道是猫是狗、是花是草、甚至可能是条鱼的小东西怎么办?
它什么都没做,出生的时候能拿多少灵力,全看她爬多高。
越昭翻了个身。
如果明明能再往上走,却因为她嫌累停下来了,最后导致自己的伴生兽先天不足……
越昭觉得好像有点不负责任。
可是如果真的努力往上爬,资质很好,被某个很远很远的仙门看中呢?是不是就不能像她爹一样回来了?
越昭第一次觉得,太有前途好像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几日。
她最先问的是越衡,“大哥。”
“嗯?”
“你以后会离开家吗?”
越衡正在院中擦剑,闻言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越昭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捧着一杯温水,“如果我修仙了,可能会离家很久。”
越衡看了她一会儿,明白了,“舍不得爹娘?”
越昭想了想,“也舍不得你们。”
越衡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他把剑收回鞘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昭昭,就算你不修仙,以后也不会永远和现在一样。”
越昭抬头看他。
“人总要长大的。” 越衡道,“我以后可能会成亲,阿临也会。你若想嫁人,也会有自己的家。”
“我不嫁呢?”
“那就不嫁。”
越衡回答得很快,越昭满意了。
“不过就算你一直住在家里,也不会永远和现在一样。” 越衡继续道,“爹娘会老,我们也会有自己的事情。不是说以后便不亲了,只是总会和现在有些不同。”
越昭安静下来。她其实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以前没有认真想过。
越衡说:“比如我以后若是娶妻,她大概会是与我最亲近的人之一。”
“比我还亲?”
越衡看她,越昭也看他。
越衡立刻改口:“一样亲。”
越昭觉得她大哥很有求生欲。
“所以,” 越衡揉了一下她的头, “你现在就开始担心以后回不了家,是不是有点早?”
“也没有很早。”
“天梯都还没见过。”
越昭看着他。
越衡忍着笑,“昭昭对自己的资质这么有信心?已经开始考虑到时候要不要留点力气了?”
越昭不说话了。
她觉得大哥和以前不一样了。
刚回家的时候明明是一个很温柔的大哥,现在居然会嘲笑五岁小孩。
她抱着杯子走了。
当天她又去找了越临。
因为越昭最近发现,涉及一些不适合问父母和先生的问题时,可以先问二哥。答案不一定对,但通常很有意思。
越临正在看话本。
“二哥。”
“嗯?”
“人为什么要修仙?”
越临从话本后面探出脑袋,“啊?”
“修仙是为了什么?”
越临想了半天,“自在吧。”
这个答案出乎越昭意料,“为什么?”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越临把书往她面前一摊。
上面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人站在云端,手里一柄剑,脚下山河渺小得像一幅地图。
“你看,御剑千里,朝游北海暮苍梧,想去哪儿去哪儿。厉害一点还能移山填海,谁也管不着。”
越昭看了一会儿,“真的能移山填海吗?”
“话本里能。”
“我是问真的。”
“那我怎么知道。”
很好,非常严谨。
神州大陆仙凡之间的界限并不算完全断绝,凡人知道修士确实存在,修士的故事自然也多。书铺里从来不缺寻仙问道的话本。
里面的仙人通常活得十分精彩。今天御剑千里之外,明天一剑劈开大江,偶尔还要去什么秘境寻宝,回来以后再和仇家大战三百回合。
真实性暂且存疑,文学加工成分应该不低。
但越昭不得不承认,她看着那幅画的时候,确实产生了一点好奇。
云上是什么样子?御剑飞起来又是什么感觉?修士眼里的神州大陆,和她现在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吗?那些凡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地方,又有什么?
她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想知道。
越昭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最近的烦恼很没有效率。
仙缘还没来,她已经提前把几十年后的人生规划了一遍。这很像项目还没立项,就开始担心上线以后用户太多服务器扛不住。
没有必要,越昭决定暂时不想了。
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意识到,就很难真的当作不存在。
随着六岁一点点靠近,她开始比以前更愿意跟着家里人出去。以前王春意问她要不要去哪里,她大部分时候都觉得没必要。
外面人多,走路很累,还不如在家晒太阳。
现在却偶尔会想,还是去看看吧。万一以后很久都看不到呢。
于是这一年的元宵节,王春意问她要不要去看灯时,越昭第一次主动点了头。
然后她为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
“娘。”
“嗯?”
“我觉得够了。”
“外面冷。”
“我已经穿很多了。”
“再加一件。”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夹袄,棉裙,披风,兔毛围领。
陈妈妈手里还拿着一件。
越昭觉得自己不是去看灯,是准备去雪地里过冬,最后她还是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出了门。
雪团被她抱在怀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越昭低头看它,“你也热吗?”
“喵。”
很好,同病相怜。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长街外,再往前人太多,只能步行。
越昭一下车就愣了一会儿。
她以前不是没有见过古代的街市,但元宵夜不一样。
长街两边悬满了灯。
莲花、锦鲤、玉兔、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从街头一直亮到远处。屋檐下、树枝间、桥栏边,到处都是光。
人群从灯影里穿过去,衣袖、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有人挑着糖人的担子,有人在街边卖花灯,还有艺人踩着高跷从人群里过去,引得小孩一路追着跑。
越昭站了一会儿,“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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