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说要问问老祖宗,越昭本来以为很快就能得到答案。毕竟从她爹当时的语气来看,这件事听起来和“我去问问你娘”没有太大的区别。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越昭终于觉得哪里不太对,“爹还没问到吗?”
王春意正在替她挑今日要戴的发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还没有。”
“老祖宗没回?”
“……还没问出去。”
越昭抬起头。
什么意思?
后来她才知道,越青所谓的“去问问老祖宗”,第一步甚至不是问,是先想办法把老祖宗叫出来。
越家祠堂里供着的那块牌位,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牌位,至少一开始不是。
那是一块通讯玉牌。
越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她以前去过祠堂,那块玉牌被端端正正供在越家历代祖先牌位最上方,前面香火不断,逢年过节还要由家主亲自祭拜。
它长得也很像一个牌位,越昭一直以为它就是一个牌位。
“为什么通讯玉牌会放在那里?”
越青道:“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自然要好好供着。”
很有道理,越昭无言以对。
至于玉牌为什么一直亮着,答案也比她想象中朴素得多。
“亮着,就说明老祖宗还活着?”
“嗯。”
“如果灭了呢?”
王春意沉默了一下,越昭明白了。
她决定不继续问这个不太吉利的问题。
问了更多之后越昭了解到,修行之人平日传讯,大多使用的都是这种玉牌,只不过要比她家这一块高级一些。她家这一块只能用来联系老祖宗,修士正常使用的玉牌是不定向的。
据越青所说,修士只需要输入灵气将玉牌激活,再以灵气在其中写下想传的话,对方便能收到。修为再高一些,甚至不需要写字,可以直接以神识传讯。
越昭听完以后,对着那块被全家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牌位看了半天,“所以它其实是用来传消息的?”
“是。”
“老祖宗能收到?”
“能。”
越昭觉得这个东西有一点像手机。
不过她没有见过哪部手机需要供在祠堂里,每日三炷香。
而且这部手机的使用门槛似乎也比较高,毕竟她爹已经在牌位前坐了四天了。
越青虽然修过行,但修为实在算不上高。普通修士输入灵气便能激活的通讯玉牌,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一项需要长期努力的工程。
第一日,玉牌亮了一下。越青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灭了。
第二日,亮了两下。
第三日,坚持得久了一些。
第四日,越昭过去看的时候,越青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着眼,额角已经隐约有汗,玉牌上的微光颤颤巍巍。
越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产生了一种她爹正在给一个电量已经彻底耗尽的老旧设备强行开机的感觉。
越青成了越昭每日的饭后散步打卡点。
第五日,光有点儿亮。
第六日,光好像更亮了一些。
第七日,那块玉牌终于稳定地亮了起来。
越青睁开眼,越昭也跟着精神一振。
成了?
越青没有立刻说话,他先调息了片刻,然后从一旁取出了一只很小的墨盒。墨盒打开,里面只有浅浅一层墨。
越青的动作明显比平日谨慎许多。
越昭看看墨,又看看他,“这是什么?”
“灵墨。”
“很贵?”
“很贵。”
越昭立刻离远了一点。
她现在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贵,但她已经懂得了一条生活经验。大人说“很贵”的东西,小孩子最好不要伸手。
越青拿起笔,蘸了一点灵墨,“修为不足,无法以灵气在玉牌上留字,便可以借灵墨传讯。”
“那为什么不一直用这个?”
“用一些便少一些。”
越青顿了顿,“家中剩得也不多了。”
越昭懂了,不可再生战略物资。
难怪她爹花了七天自己点玉牌。家里虽然有一个活了两三百年的修仙老祖宗,但显然并没有因此实现通讯自由。
越青提笔,越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觉得这个场面很郑重。
七天的打坐,珍藏多年的灵墨,跨越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来联系一位活了将近三百年的修仙老祖。
怎么想,这封信都应该非常重要。
越青落笔。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他放下了笔。
越昭:“?”
写完了?
她凑过去看。
玉牌上三个大字,“问仙缘”。
越昭沉默。
七天,三个字,平均两天多一个字。
越昭觉得修仙界的通讯效率有点问题,“就这些?”
“够了。”
越青把笔放回去,“先等老祖回应。”
越昭看看玉牌,觉得那不如不直接发个“在吗”,又觉得可能不够虔诚。
至少消息发出去了。
很远的地方。
越千已经连续几日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说不上强烈。若是换作观微山其他人,大约早已焚香净手,开坛起卦,看看究竟是哪一处因果有变。
越千没有,主要是因为她算过了。
第一卦,平。
第二卦,小吉。
第三卦……
越千看着卦象研究了半天,决定不承认第三卦是自己算的。她修行将近三百年,境界虽然不算差,在卜算一道上的造诣却始终比较随缘。
这件事在观微山不算秘密。
当年接引她入门的长辈曾看着六岁的她,断言:“见一微,而推千万。此子天生该是我观微山的弟子。”
快三百年过去。
越千觉得前半句话或许还可以商量,后半句实在不好说。
她偶尔确实很准。
比如前些日子与同门打牌,她忽然心有所感,说下一张必是三万。
翻开,真是三万。
满桌寂静,同门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越千自己也觉得,或许修行近三百年,自己终于在观微一道上有所突破。然后下一局,她算出东风,摸起来是一张八筒。大家便继续打牌了。
所以这几日心神不宁,越千虽然有些在意,却也没有太过当回事,直到那块许久没有动静的玉牌亮了。
越千低头,玉牌另一端传来三个字,“问仙缘”。
她安静了一会儿,原来是这里。
那种说不清来由的心神不宁,在看到这三个字的一瞬间,忽然有了落处。
越家有血脉相连的后辈要问仙缘。
越千没有立刻回复。
她闭上眼,重新感受了一遍这几日始终萦绕不去的那一点异样。
还是看不清。
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一道极淡的因果,正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落在她身上。
不是凶,似乎也不能说是吉。
越千活了快三百年,第一次觉得一段尚未真正发生的因果如此模糊。
越千觉得有点意思。
那要回复吗?要选择开启这段吉凶未定的因果吗?
趴在她膝上打盹的雪豹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心神不定,拿大脑袋蹭了蹭主人的手,差点把越千手里的玉牌蹭掉了。
越千认识越青。准确地说,她知道越家这一代有个叫越青的后辈,有些修行资质,只是资质实在寻常。短暂地在青崖门修行过一段时间后就一直生活在凡俗。
这块玉牌既然是他点亮的……
越千看了看那一点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的灵光。
能把消息送过来,也是不容易。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玉牌上。
灵气无声涌入。
越昭已经等得有些困了,她靠在椅子上,正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先回去睡一觉。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玉牌忽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很微弱的光,是从里到外透了出来。
越昭坐直,越青也猛地抬头。
下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似乎顺着什么极遥远的联系而来。原本被越青折腾七天才勉强维持住的玉牌,一下稳定了。
光芒温润,安安静静,再没有半点要灭的意思。
越青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老祖补了灵力。”
越昭看着玉牌,又看看她爹。
脑子里那个越来越像手机的比喻,终于彻底成形。
懂了。
她家的确有一部能联系老祖宗的手机,就是电池不太行。她爹辛辛苦苦充了七天,勉强开机,花昂贵的灵墨发出去三个字。
现在对面的老祖宗终于收到消息,然后远程给他们续上了。
越昭想了半天,觉得这件事如果一定要用她上辈子的经验解释,大概就是老祖宗帮他们交了网费。
玉牌上铁画银钩四个字,“吾名越千”。
然后这四个字慢慢消失,变成五个字,“何人问仙缘?”
越青神色一肃,越昭也跟着坐直了一点。
虽然她刚刚还觉得这东西像一部刚交上网费的手机,但当一个活了快三百年的老祖宗真的从另一头发来消息时,事情忽然还是有了一点跨越时空与祖先对话的庄严感。
越青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正襟危坐,指尖凝起一点灵光。
玉牌上的灵力已经被越千补足,这一次,他终于不需要再动用灵墨,只是写得有点慢。
很快,玉牌上出现了第一个字,“越。”
过了一会儿,“氏。”
又过了一会儿,“后。”
“辈。”
越昭看着,她开始产生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越青神情郑重,继续写,“第——”
玉牌上的字忽然消失了,越青一顿,下一刻,越千的字迹浮现出来,“闲话少叙。”
越昭低下头,有点想笑。
越青显然也没有料到自己准备了半天的开场白会被老祖宗四个字堵回来。
于是他把原本准备好的“越氏后辈第不知道多少代子孙越青拜见老祖”全部咽了回去,重新凝起灵气。
“小女。”
写完这两个字,越青停下来恢复了一下。
对面没有催,越青继续,“名昭。”
“四岁。”
这一次,玉牌上的字很快有了变化,“四岁,尚未至仙缘之龄。”
越青:“是。”
“现在便想知晓?”
越青:“是。”
越千看着玉牌。
四岁,还没有到入云梦泽的年纪,却来问能否提前知晓仙缘。
若只是普通人家的长辈担心孩子有没有修行资质,不值得越家动用灵墨,更不值得她这几日无端心神不宁。
她指尖在雪豹头顶轻轻敲了两下,“为何?”
消息传过去。
这一次,越青沉默得更久,随后一个字一个字写道,越敲越慢:
“先天。”
“不足。”
“仙缘。”
“生机。”
越千没有动,趴在她膝边的雪豹抬起头。
越昭。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几日始终若有若无、连卦象都捉不住的感觉,在这一刻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不是因为越家,也不是越青,只是因为这个孩子。
“越昭可在?”
越青一怔,下意识转头。越昭正抱着雪团坐在椅子上,一人一猫一起看着他。
“在。”
玉牌安静了一会儿,新的字迹浮现,“让她来。”
越昭:“?”
她指了指自己,“我?”
越青点头。
越昭看看她爹,又看看那块玉牌,事情的发展突然有点超出她的预期。
老祖宗也有叫小孩儿表演节目的爱好吗?
越昭从椅子上下来,雪团也跟着跳下去,她走到供桌前,仰头看着那块亮了几百年的“牌位”。
她想了想,小声问越青:“我要说什么?”
越青也想了想,这方面他其实没有经验,“先向老祖问安。”
越昭觉得有道理,她看向玉牌,“老祖宗好。”
玉牌没有反应。
越昭等了一会儿,“她听不见?”
越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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