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洲，共生塔顶层的书房。
窗外是无名结界永恒流淌的、极光般的微光，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静谧。白呤没有点灯，她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政务文书，而是数卷材质奇特、散发着淡淡陈旧灵气的古老卷轴。
卷轴上的文字并非当代通用语，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符文，记录着关于灵魂牵引、因果置换、乃至禁忌复生的模糊秘闻。她的指尖在一行关于“魂归故壤”的记述上轻轻划过，指甲在幽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至少此刻是。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白泠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走了进来。她看了眼姐姐手下的卷轴，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担忧，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阿泠，”白呤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沙哑，“过几日，我要去一趟‘幽冥隙’。”
白泠摆放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鬼族地界深处的那处混沌裂缝？去那里做什么？很危险。”
“找一样东西。”白呤合上卷轴，揉了揉眉心，“卷轴上提到，那里可能残存着‘往生莲’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瓣枯萎的……”
“为了姐姐？”白泠轻声问，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白呤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我跟你一起去。”白泠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阿呤，你知道的，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而且，”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狡黠又认真的神情，“鬼市最近好像挺热闹的，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新奇的冰魄石。”
白呤看着妹妹。妹妹长大了，不再只是需要她保护的小丫头。她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能力，更有……牵制她怒火、让她愿意尝试“讲道理”的本事。
“……好。”白呤最终还是答应了，不仅因为妹妹的坚持，也因为内心深处，她确实习惯了白泠在身边的那种安定感。“让白一和徐霜留守。若有紧急事务，让鸦鸦传信。”
“嗯。”白泠笑起来，眼弯弯的，似乎只是为了能出去玩而开心，但眼底深处那抹对姐姐的关切，并未逃过白呤的眼睛。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属于徐霜的脚步声，还有她拔高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嗓音：
“喂！白一你让开！我真有事找她！那个新来的——就是那个林青！他居然跑到‘忘忧阁’去打听悦姐姐以前常坐的位置，还点了悦姐姐以前最爱喝的那种早就没人做的‘初雪酿’！他到底想干嘛？！”
白呤的眼神倏然转冷。
刚刚恢复平静的指尖，瞬间又弥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危险的红。
第二章旧影（续）
徐霜闯进书房时，白呤指尖那抹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不是因为她不生气，而是因为生气到了某种程度，反而会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能绞碎一切。
“阿霜，”白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敲门。”
“敲什么门！这事儿急！”徐霜一身鹅黄衣裙因为走得急有些凌乱，那双猫儿眼里烧着火，“白一拦着我，你们也知道拦不住。那个林青——”
“他去忘忧阁，点了初雪酿。”白呤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吓人，“知道了。”
徐霜愣住了：“你怎么……”
“白一刚才传音了。”白呤终于抬起头，看向徐霜。那双黑得像深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他还做了什么？”
“……就这些。”徐霜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发毛，气势弱了半分，“但他打听悦姐姐以前的位置，青萤那狐狸精居然还告诉他了！”
“青萤有她的道理。”白泠轻声说，走到徐霜身边，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发簪，“忘忧阁是情报交换的地方，青萤姐姐不会无缘无故对人示好。她既然肯说，要么是看出了什么，要么……是那人付了足够的代价。”
“代价？”徐霜眉头皱得更紧，“他能付什么代价？一个刚通过试炼的小警卫！”
白呤没接话。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古老卷轴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指甲是正常的颜色。
但徐霜和白泠都知道，这反而更危险——白呤真正动怒时，有时候会反常地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阿呤，”白泠走到姐姐身侧，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幽冥隙的事，要不要缓几天？这个林青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不在，万一……”
“没有万一。”白呤淡淡道，“他翻不了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盯着就是了。”
这话是说给徐霜和白一听的。
徐霜还想说什么，白泠轻轻摇了摇头。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什么时候走？”徐霜最终闷闷地问。
“明晚。”白呤说，“子时出发，走阴路。”
“啧，又是阴路。”徐霜撇嘴，“冷飕飕的，也就你们受得了……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白呤终于从卷轴中彻底抬起头，看向徐霜时，眼神缓和了半分，“你和白一守好家。有急事，让鸦鸦传信。”
“知道知道，”徐霜摆摆手，恢复了那副看似没心没肺的样子，“老规矩嘛。你们俩可早点回来，别又在鬼市玩疯了——尤其是你，阿泠。”
白泠笑着点头：“好。”
徐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她没回头，声音低了些：“……自己小心。”
然后不等回应，便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外。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结界流光缓缓变幻，将姐妹俩的影子拉长、交织、再分开。
“阿泠，”白呤忽然开口，“你觉得林青是谁？”
白泠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轻声说，“但我知道，他手背上那片叶痕……我在姐姐的旧物里见过类似的图样。在一本很旧的笔记扉页上，用褪了色的墨水画的。”
白呤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本笔记，”白泠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是悦姐姐的字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赠静渊兄，愿此叶常青’。”
静渊。
林静渊。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白呤的记忆深处。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姐姐偶尔的出神里，在那些尘封的、她很少主动提及的往事边缘。
姐姐提起这个人时，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怀念，像遗憾，又像……某种她当时年纪太小，无法理解的沉重。
“林青，”白呤慢慢重复这个名字，“林静渊。”
“可能是后人，”白泠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破，但姐妹俩都明白那个“别的什么”意味着什么——在绝境洲，在这样一个充满灵异与奇迹的地方，“后人”和“本尊”的界限，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分明。
尤其是当那个人，与初代家主的时代有关时。
“盯着他。”白呤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决断，“但别惊动。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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