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打开,里边是几张老人头。
胡胜春捧着钱,眼睛圆鼓。
“呀,咋这粗心,把钱忘里边了。”
胡春芸面色微变,顺口气接着女儿的话说:“确实心大,小春,你能给同学送回去吗?”
“好!”
重任在身,胡胜春揣好荷包,神色严肃出门去。站在四面楼墙合围的空地中央,她犯难了。
别看两人刚聊得热闹,她和陈望同学其实并不熟,更不知道对方家住哪户。
胡胜春踩上花坛边,气沉丹田,将自己的大嗓门发挥到极致。
“陈望!你有东西落我家了!”
“陈望!陈望!陈望!在不在?”
“你有东西落我家了,快下来拿。”
女孩嘹亮的嗓音在老式单元楼间回荡,没多久,楼上就有了回应。
“东北的,我就来。”
“谁家小姑娘,扯着这么副破锣嗓子瞎叫唤。”陈望奶奶刘秀芹调大电视音量,不满抱怨。
“是胡老师家小孩。”
周宝英布菜时顺口答话,刘奶奶语气立马有了变化。
“难怪这姑娘开口这么大方。”说着,她也朝门口扯起嗓子喊,“三蹦子,记得喊同学和她家大人过家来吃饭啊!”
“好嘞!”
某处楼梯间响起咚隆隆的脚步声,转眼,陈望就冲了过来。
胡胜春不太高兴,揣着荷包不动,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
“我叫胡胜春。”她有自己的名字。
“哦哦,”陈望点着脑袋,问,“我落了什么东西呀?”
“我的名字是胡胜春。”
胡胜春心里较着劲儿,奈何对面不接招。
“嗯嗯,我知道了,所以东西呢?”
她又盯了会儿人,最终挫败地交出荷包。和陈望较劲儿,就像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参与的拔河,有力都不知道往哪使的好。
“这什么东西啊?”
陈望捏着荷包,好奇问。
“这东西很重要,你得回去看。”
胡胜春拦住他打开的举动,表情神秘,后者便郑重收好荷包,转而热情邀约:“胡胜春,我奶喊你们家来我家吃饭,我妈做饭超好吃。”
“我得回家问问。”
有免费饭票,胡春芸关了刚开的火,放下手中锅铲,装好切得杂乱无章的萝卜,果断领着胡胜春上门拜访。
除了香蕉,果篮几乎原样送还。
只是陈家的氛围略有些古怪。
刘奶奶嘴里正念念有词,一角一角数着硬币往外拿,周宝英沉默着将它们一枚枚收进空空的荷包,陈望拿筷子戳眼前冒尖的米饭,不知在走神想啥。
“这是干哈呢?”
胡胜春拿胳膊肘杵陈望,后者回神。
“明天的买菜钱。”
“就那么点儿,够买啥呀?”
胡胜春大为不解。
看看桌上这大鱼大肉,那瘪瘪的荷包就是塞满了一角钱,也凑不出半桌菜吧?
“哼,你们这是不当家不知材米油盐贵。自己不赚钱,就不拿钱当回事,大把大把往外送也半点不心疼。”刘奶奶筷子往桌上一拍,唾沫横飞讲起自己早年间缩衣节食的苦日子,自得地宣扬她勤俭节约的持家之道。
“那青菜,就属清早从地里摘的最新鲜,你下村里去买,还能直接用成本价拿下,不叫贩子吃了回扣。”
“宝英啊,你也别觉得我是在磋磨你,我也是为着陈家的儿郎们着想,尤其是陈念,平时念书脑子就糊,再不多吃些新鲜青菜清醒清醒,以后都不知道怎么办。”
刘奶奶口音重,语速快,那么多话,胡胜春只零星听懂几个字,好在老人家的意向听众也不是她。身旁同为小孩的陈望明显没什么交流的意愿,胡胜春便敞开肚皮可劲儿吃。
打从去年底胡爸爸下岗失业,到南下之前,她家菜色一日不如一日。缺油少肉过了段和尚日子,此时的胡胜春正如那老鼠进米缸,两眼都在放绿光。
就是陈望家的碗太秀气,胡胜春一碗不够,还得添。
“这碗也忒小,搁我家,一碗顶它两碗。”
“真的?那你吃得完吗?”
陈望从他没矮多少的米饭山里抬头。
“那当然!”
在对方倾佩的目光里,女孩抬头挺胸,自豪满面。
散场时,陈家祖孙仨将人送到单元门,在陈奶奶咋咋呼呼的道别声里,周宝英像一根静默的立柱,低眉垂目候在旁边。
胡胜春这才注意到她衣裙外罩了件颜色相近的围裙。
难怪之前都没闻到周阿姨身上的花香,原来是被饭菜香盖住了。
注意到她的目光,周宝英抚平衣裙上的褶子,尽力将围裙的凸起拍平,却叫兜里的硬币发出两声闷响,她的手登时按住不动,抬头回胡胜春一个露八齿的标准笑容。
送走人,刘奶奶回屋注意到小孩那边大小两堆骨头,稍加回忆,便记起胡胜春海吃胡塞的模样,一张笑脸转瞬拉成马脸。
“亏那胡家先后两代教书人,养个姑娘竟跟饿死鬼投胎,半点不讲礼仪,腮帮子鼓鼓还说话,真是不像话。”
“您不是说小孩长身体,就该大口吃大口喝么?”陈望为小伙伴鸣不平。
刘秀芹转脸看到自家吃饭磨洋工的孙子,心底更是气一处来。
“那不一样,她是个丫头片子。你呢,一个男孩,拖拖拖,就知道拖。还指望你能出人头地,结果在自家吃饭都比不过个姑娘家,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陈望缩缩脖子,左耳进右耳出。
他奶就这样,总在饭桌上盘算着以后,盘算着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是什么意思,陈望懂一半,但托他二哥的福,人头落地的意思他记得清楚。
这两词重了三个字,想来意思大差不差。
以至于每回在家吃饭,他总觉得自己吃的是断头饭。
有这顿没下顿。
说来,好像忘了和胡胜春约着明天一起上学。
“哎!”刚回屋的胡胜春一拍脑门儿,“我忘了问陈望明天要一起走不。”
说着,她便跑到窗边开口喊:“陈望,明天早上咱们一起上学吧!”
这姑娘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胡春芸头疼不已:“就这几步路,你不能上他家问去吗?”
胡胜春理直气壮反问:“就这么几步远,我在家吼一嗓子他就听得到,干啥要多走那几步?”
陈望果然很快应声:“好,明天见。”
“哼,我看还是那胡老鬼半道才教书,因他乡下人的跟脚,子孙后代也不纯净,才叫胡家出了这么个粗嗓门。”
刘秀芹似乎有无穷无尽的事要批判,对此,陈家其余人早习以为常,各自缄默着做自己的事。
“一个两个,都是些哑巴。”实在无人理会,老太太才消停下来,转去和电视剧较劲。
次日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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