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水池边的偶遇
天蒙蒙亮,四合院的公用水龙头先响起来。
哗啦,哗啦,桶磕在水泥池沿上,叮叮当当。上班的、买菜的、生炉子的,全赶在这一刻,前院后院拎着家伙出来,水池子跟前排成一条线。
苏梨到得不算早。
她先在赵家灶披间把粥坐上,把鸡喂了,把赵婶昨儿换下的衣裳泡进盆里。活儿干完再出来打水,名正言顺。她如今是全院公认的最不怕早的人,这份名声是她一点点挣下来的,不能糟蹋。
水龙头前头排了四五个。胖婶端着面盆在前头,吴嫂拎着锅。侯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队伍第二个的位置,四平八稳,插得跟巡视工作似的,没人吱声。
苏梨把桶接在队尾,不急。
轮到前头胖婶接水,侯婆子接完了却不走,扒着池沿洗她那双布鞋,堵着半个水口。后头有人咳嗽,她装没听见。
"侯奶奶。"苏梨在后头笑了一声,"您这鞋再泡该开胶了,回头赵婶见了该说我接个水都接不回去,您行行好,挪挪?"
半院的人都笑了。侯婆子脸一沉,捞起鞋让开:"小丫头片子,嘴倒不闲着。"
"跟您学的。"苏梨声音不高,刚好一圈人听见。
笑声更大。侯婆子拎着湿鞋走了,池沿前头一下松快。
苏梨接了两桶,没先走。她把水拎到一边让开道,眼睛看着前头。周婶拎着药罐进来了,脚步急,围裙角上还沾着炉灰,一眼就是药没煎上、人先出来了。
"劳驾劳驾——"周婶朝队伍点头,脸上挂不住,"插个队,老头子早上的药还煎着,药引子断了可惜。"
队伍里有人撇嘴,没人搭腔。求人插队,插得这么理直气壮,是周婶的做派;可她家那摊子事,全院也都知道,没人愿意跟她计较,也没人愿意让。
苏梨提着桶上前一步:"周婶,您上我前头来。我家不急着使水。赵家缸是满的,我就是来涮桶,您这药是正经事。"
话说完,她把自己的桶往边上一挪,位置让出来,人退到吴嫂后头,接得自然而然。
周婶看了她一眼。
这话接得巧。涮桶是假,让人是真,可人家没提一个"让"字,还把赵家搬出来当幌子,周婶这队插得名正言顺,腰杆没弯。
"那……婶子谢你。"周婶把药罐凑上水口,"回头衣裳破了你言语,婶子给你补。"
"哎。"苏梨笑着应了,没再多话。
让水这种事,让完了就翻篇,多一句都是讨账。
胖婶在前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那点意思很明白:这丫头,会做人。
水池边这点工夫,周婶的药罐接满了,人却没急着走。难得有人接她的话,她站在池沿边,话匣子开了条缝。
"梨丫头,你来这些日子,婶子看你,是个稳当人。"
"周婶过奖,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也有干活的讲究。"周婶把药罐盖拧紧,叹了口气,"像你这岁数的,家里都在念书,你倒好,出来伺候月子。"
"家里弟弟念书。"苏梨说得平平常常,"念书的念书,干活的干活。"
周婶扭头看她,看了一会儿。
"我家也是。"周婶说,"底下俩小的,一个念高中,一个念初中,都是要花钱的年纪。"
苏梨不接话,就听着。听人说话,有时候比说话管用。
"他爹瘫床上八年了。"周婶的声音低下去,"药不能断,一断人就抽抽。就这药,一个月七八块,跟流水似的。全家上下,就指着文彬那点工资,三十七块五,五张嘴,还要供俩学生。"
她说这些的时候,不诉苦,就是念叨。念叨惯了的人,把难处说得跟天气似的。
苏梨心里那本账,悄悄翻过一页。
爹瘫,娘吃药,俩弟妹念书,全家五口,挂在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身上。一个月三十七块五,五张嘴,一副药,一摞学费。她早就从赵老太的茶话会上听过周家的底,今天才算从当娘的嘴里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实了。
这个人,立是立得住的。就是背上的担子,比全院的任何人都重。
"婶子不容易。"她说。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接"文彬哥真孝顺"之类的漂亮话。夸儿子的话,当娘的嘴里说出来是念叨,她接过去就是奉承。分寸就在这儿。
周婶果然自己接了:"文彬这孩子,心善,就是心善得没边……"
正说着,东厢房门帘一挑,周文彬拎着网兜饭盒出来上班。蓝布工装,领口磨得发了白,洗得干净。
"娘,药煎上了?"他看见水池边的阵仗,脚步拐过来,"我来……"
"接上了接上了,人家梨丫头让我先接的。"周婶一指苏梨。
周文彬的目光转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苏家妹子。"
"周哥。"苏梨垂了垂眼。
前儿黄昏灶披间那场"偶遇",他回头看了那一眼。今天这一眼,比那一眼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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