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眠云睁开眼,面前一排排空座往远处延展,尽头是一个空的舞台,绛红色幕布垂着,中间合拢的地方露出一条缝,缝里透过来一团白光。
她坐起来,椅子硬,扶手窄,低头看自己,黑裤子,脚上一双帆布鞋,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有条红绳,编了三股,尾端磨起毛了。
她习惯性用拇指搓了搓那截毛边,随后抬起手来摸脸,手指没有碰到鼻子,往下走,没有嘴唇,没有下巴的弧度,整张脸是平的,像一块刚刮过腻子的墙面,手指滑过去,触感均匀。
她放下手,坐着没动: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梦?
“欢迎光临情绪交易所,请携带您的面部前往大厅办理业务。”
广播重复了三遍,女声,调子平,分辨不出方向,随后,舞台上的幕布向两侧拉开,白光变成一条走道,地面铺着红绒地毯,一直通到一扇对开门前。
门是灰色的。
枕眠云站起来,沿着过道往台前走,走到了第一排座位,她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座椅编号,字体是铜制的,刻着“1排12座”。
她摸了摸椅背的绒布面,手指压下去,回弹很慢。她摩挲了大拇指和食指,直起身继续走,推开灰色门。
外面是一条街,街道很宽,两边的建筑都是灰色或白色,没有招牌,窗玻璃是哑光的,路面铺着方砖,每块砖的尺寸一样,接缝笔直。
头上天也是灰的,没有太阳,却有光线在某个方位均匀地照过来,可每个人脚下都没有影子。
街上的人穿着各异的衣服,都朝这光源走。
枕眠云跟在人群后面走,夹在他们中间走了一段路,左右看了几眼,他们都在自顾地走着。
似乎有人在看她?
她扭头看向电线杆下,好像有个穿燕尾服的人消失了。
难道刚才看错了?
到了街角拐过去,视野里出现一栋建筑,三层高,外立面刷了灰浆,门头挂的招牌是彩色的,底色暖黄,字是深蓝的,漆面饱满,边缘没有一丝褪色。
【情绪银行】
招牌旁边还挂了一块小牌子,材质和门头一样,上面写着:
【今日库存:快乐218份,悲伤46份,恐惧17份,愤怒9份。】
数字是活字排的,最近的一位刚被换过,墨迹还湿着。
门口排着队,人从门廊下一直排到街对面,每个人都保持一臂的距离,站姿安静。
门口有人站着,是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脸上戴着白面具,面具上画着上扬的嘴角,他们手里各拿着一根银灰色的金属棒,一左一右。
前面的队伍走得很快,每个人经过时,都会停一下,抬起头,让那根金属棒在脸前晃一圈,金属棒尖头亮一下绿灯,人就进去了。
轮到她了。
枕眠云学着前面的人,走到门口,抬起脸。
金属棒凑过来,离她的脸不到五厘米,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根棒子散出的凉意,一秒,两秒……
绿灯亮了。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滴”了一声。
左边的制服人伸手挡住她,面具上的嘴角弯着,但那个弯突然变得很怪,他的头歪了一下,打量她,冷冰冰地问:“您的面部呢?”
枕眠云没说话,她当然说不了话,因为她根本没有嘴。
“您没有嘴,怎么说话?”另一个人语气轻松,带着歉意说。
她盯着他,僵持了几秒钟。
右边的人用金属棒敲了一下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左边的人放下手,侧身让开路:“开个玩笑,贵客里面请。”
她走进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
那扇没有门的入口在她身后亮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
枕眠云站到队尾,前面是个穿灰西装的矮个子男人,他手里捏着一张白色卡片,正面印着两个字“悲伤”,背面有颗黑色小圆点。
队伍往前挪,大厅比她预想的大,挑高有两层楼,穹顶开了天窗,光线从上方漏下来,打在正中央的一排柜台前。
柜台用料是深色的木料,台面被磨得发亮,每个窗口前面都有人,十几个柜台一字排开,每个柜台前都排着长队,脚步声完全被地板吸掉了。
只有广播声在半空里飘着,循环播报着今日汇率:“悲伤兑换现金,1:100。快乐限时特惠。愤怒暂停兑换。恐惧仅接受预约。”
窗口上方挂着灯箱,依次亮着:“提取”“存入”“查询”……
右边的墙壁是一整面墨绿色的屏幕,白色数字在跳。
枕眠云扫了一眼,屏幕顶端一行字。
【情绪指数实时监控】
她此时排在“存入”队列,队伍不长,前面还剩七八个人。
她凝神细看,目光一点点扫过去。
第一个窗口里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头发扎得紧,嘴角没表情,她从窗口推出一张卡。
柜台前那个男人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然后他做了件可怕的事。
他摘下自己的脸。
枕眠云惊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男人从耳后开始剥,整片揭下来,放在柜台上,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空白的面皮,卡片被推回窗口里。
女人接过去,在一个方盒子里放了几秒,盒子亮了一下,她又推出一张新卡片。
男人将新卡片贴回脸上,那张脸从他拿到的那一刻开始变化,嘴角往上弯,眼角挤出纹路,整张脸在瞬间定在“大笑”的形态。
他大笑着转身往外走。
他确实在笑,嘴咧着,牙露着,眼睛弯成两条缝,可没发出任何声音。走了几步后,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右边歪,手肘撑在旁边的墙上,顺着墙面滑坐下去。
笑声终于从那副大笑的脸上漏出来,短促的气音,像呛了水。
大厅里没人转头看他,男人坐着喘了十几秒,就扶着墙站起来,手按在心口,慢慢走出去。
枕眠云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旁边“提取”窗口有个女人递进去一张卡片,窗口里的柜员看了一眼屏幕,点了头。
女人突然蹲下来,用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柜员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台面上。
女人站起来拿走纸巾,头也没抬就出去了。
队又往前挪了两步。
“存入”窗口前,一个高个子男人,手里捏着一张卡片,封面写着“恐惧”。
他摘下脸放在柜台上,柜员收走卡后,那张脸变了,嘴角往下撇,眉毛拧起来,两只眼睛睁大了一点。
“下一个。”窗口里的女人说。
枕眠云前面那个穿灰西装的矮个子男人走上去,他把卡片放柜台,脸摘下来。
“悲伤”换出去之后他拿到一张新卡贴回脸上,表情从空白变成了“平静”,他站了几秒钟,手撑着台面,低声说了一句:“五拍。”
窗后的女人没抬头。
男人慢慢直起身,转身走了。
枕眠云站到了柜台前。
窗后的女人抬眼看她,她的视线从枕眠云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女人问:“第一次来?”
“嗯。”
“您脸上没戴面具,请问您拿什么交易?”
枕眠云举起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眉心往下划到下巴,手指没有碰到任何起伏,她平静地说:“我没脸。”
女人看着她空白的脸:“您需要先做情绪值检测,往左走,第三个门。”
枕眠云往左边走,第三个门是金属门,白漆,把手在左边,她进去了,房间很小,只够站一个人,正对面是一面镜子,镜面上贴了一张纸。
【请将手掌平贴在镜面上十秒。】
她按下右手掌心,镜面是凉的,手指下面隐约有电流的震颤。没一会儿镜子黑了,又亮起来,亮起来的速度不快,一行一行字往上翻。
【检测对象:未注册。
情绪波动值:0.03。
波动类型:无。
判定等级:S级。
备注:纯净体,建议负责人工对接。】
字停住了。
枕眠云拿开手,那行备注还在不停地闪烁着,房间左上角的灯亮了一下,门开了。
忽然,大厅中央的吊灯亮了起来。
是红色的光,血一样的红,从穹顶中央倾泻下来,所有人的影子拉长了变红了。
广播声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检测到无波动情绪体。请相关人员原地等候。重复,检测到无波动情绪体。请相关人员原地等候!”
红光照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脸都像被血洗过,他们的动作一瞬间都静止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些没有五官的面孔仰起来,空洞且齐刷刷转向她的方向。
枕眠云忽然觉得,他们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在“看”她。
她后背抵着冰凉的屏幕,小腿吓得发僵,她第一次真正感到,这个梦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
这个梦知道她。
她后颈上的凉意慢慢下移。
有人从大厅深处走出来,皮鞋后跟叩在黑石地面上,哒,哒,哒——每一下都清晰得刺耳,精准踩在她的鼓膜上。
“终于等到你了。”
枕眠云咽了咽口水。
声音那样温润而沉稳,不急不缓,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从两排柜台之间的通道里缓步走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有五官,有鼻子,有嘴,有眼睛,甚至在笑。
她是这座城里,枕眠云见到的第一个有脸的人。
女人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别紧张。”她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这道检测偶尔会出故障。”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旧式广播里的中低音,吐字清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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