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氏住的地方比昨日那条巷子还要往里一些。
郑宁第二次走到这里时,太阳高悬,天气不错,昨夜积在石缝里的水也干了大半。
巷子窄,两边人家的檐角遮住天光,有些昏暗,门前晒着洗过的布,靠墙还摞着几只劈开的木盆。
昨日那位替他们指路的老妇正坐在门边择菜,看见裴照一行又来,便朝前面努了努嘴:“官人们又来了?乔三娘方才还抱着一包衣裳出去过一趟,这会儿应当正在家里呢。”
终于等到了,几人俱是精神一振。
年轻书吏先上前叩门,里面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从屋内走出来。
她约莫四十上下,穿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褐色衣裙,袖口挽到腕上,右手食指还套着顶针,显然刚才正在做针线。
听见来人是大理寺,她神色先是一怔,下意识往巷口看了一眼,才将人请进去。
屋子不大,外间靠窗摆着一张矮案,上面堆了几块裁好的布,针线篮里插着剪子,旁边还压着一件没缝完的夹衣。
墙边立着两只旧木箱,其中一只上面放了浆过的布料,炉上温着水,看得出主人家并不宽裕,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乔氏将案上的针线挪到一旁,腾出地方,又要去倒水,被裴照止住。
“乔娘子,我们只问几句话。”裴照开门见山,“昨日有人来找过你?”
乔氏听见“昨日”两个字,动作便慢了下来,手上摸着顶针,轻声问道:“大人问的是韩家郎君?”
这人倒爽快,郑宁抬眼看她。
裴照道:“三日前,他来过这里?”
“来过,”乔氏坐到案边,将顶针摘下来放进针线篮里,“具体什么时辰我说不准,那日我从外头做完活回来没多久,他便来了,大概正值该吃午饭的时候。”
“待了多久?”
“至多不过两刻钟,急匆匆的,”她想了想,又补道,“他说完话便走了。”
裴照盯着乔氏,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却没有太多锐利感,不似讯问,倘若平常般道:“他来时可带了东西?”
乔氏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后起身去了里间。
年轻书吏下意识往前,被裴照拦住。
没过多久,乔氏抱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出来,放在案上,从里面翻出几张夹在旧纸之间的账页。
纸应该被翻看过多次,正中的折痕很深,还起了毛边。
郑宁不用细看,也明白这正是韩彦从旧账上撕下来的那三页。
昨日一路追了半日的东西,如今就压在一叠做针线记尺寸的废纸下面,事情顺畅得让人有些惊讶了。
乔氏道:“韩郎君留下的,大人无非是要查这个。”
“这就给我了?”裴照接过账页,没有立即展开,而是问,“他把这个给你做什么?”
“让我替他想想这上面的事,”乔氏说,“这几日我也听说了这案子,‘恶逆’是大罪,郎君做不出这种事,我本就想着帮点忙,既然大人来查,便直接给您,由您定夺了。”
裴照摩挲着页边,问:“你与韩家是什么关系,他找你做什么?”
乔氏似乎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说,揉着额角,先解释自己从前在韩家的经历。
她十来岁时便进了韩宅,起初做些杂事,后来跟在贺氏身边,韩家老主人病重那几年,她也常在内院照应。
等老主人去世,韩彦年纪渐长,贺氏身边又换了新人,她才由主人做主嫁了出去。
“郎君小时候,我也带过他几年。”乔氏说,“后来我出了韩家,逢年节偶尔还回去看看,这两年才少了。”
至于三日前韩彦的突然登门,她也十分意外。
他没有提曾与母亲争执的事,只把三张账页拿出来,问乔氏是否还记得父亲病重那几年,家中几处钱粮是谁经手,账上有些支用为什么对不上。
闻言,裴照将三页展开,细细看着内容,账并不复杂,只是年头久,前后牵连又多。
三页自然记着各项支出或交割,庄上送入的钱粮、是韩父病中家中临时支出的款项,旁边还能看见冯简经手的记号。
单独看,每一笔账都漂漂亮亮,可若同前后账目相接,数目和日期便有几处不甚清楚。
“他是问你这些钱去了哪里?”裴照问。
乔氏摇头:“我哪懂账。郎君也知道我不懂,所以问的不是数目。”她指了指其中一页,继续说,“这里记着先主人病中一次临时支用。郎君指着这个问我,那阵子家中是不是常有人进内院,谁替夫人往外传话,先主人病得最重的时候,又是谁在外头管事。”
裴照问:“你怎么答的?”
“能记得的便说了。那几年先主人病得久,家里事情乱,郎君年纪又轻,外头庄子、租粮、请医问药,多半还是冯管事在跑。他本就管着外间的账,进来回话的时候当然不少。”
郑宁听到这里,想起前日在韩宅见到的冯简。
那人是个绝对优秀的管事,对旧账熟稔,对宅中各处也了如指掌,甚至连贺氏身边婢女如何轮值都能说个大概,若他在韩父病重几年经常进出内院,倒也不算什么怪事。
乔氏继续道:“夫人那时也很信他。老爷病得厉害,许多事不能亲自过问,郎君又还小,外面有什么事情送进来,夫人大多叫冯管事处置。”
“都是做些什么?”裴照问。
“多是在外间回话,有时也到老爷病房外头。韩家那几年,来来回回的人本就比从前多。”
“可曾单独进贺氏房中?”
乔氏迟疑了一下:“有过,不过不算什么稀罕事。夫人要问账,要交代庄上的事,总不能每回都把一屋子人叫齐。只是房里通常有婢女,我那时也在。”
正要继续问时,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乔氏起身去看,是住在斜对面的一名年轻妇人来取改好的衣裳,那人站在门外看见屋里有官差,明显愣了一下,乔氏没有解释,只从窗边取出叠好的衣物递过去,又说有一处袖口改窄了,让她回去试过若仍不合适,明日再拿来。
郑宁看向空出的位置,案边叠着两三件缝好的衣物,压着写了姓氏的小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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