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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入寺

郑宁出门时,母亲卢静徽又让人往车里添了一只食盒。

前一只里装的是午间能吃的点心和果子,这一只小些,郑宁揭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还搁着一只盛药的细颈瓷瓶,忍不住回头道:“阿娘,我只是去大理寺,又不是出城。”

卢静徽站在廊下替她拢了拢披帛,神色十分平静:“多亏你爹游说一晚上才能去这趟大理寺,药你就别想着能逃了。”

郑宁闭嘴了。

兄长郑恪在旁边笑了一声,见母亲看过去,很快又把笑意收了,伸手接过食盒替妹妹放进车里。他今日难得没再拿“大理寺”三个字逗她,等郑伯玄先一步出门,卢静徽也转身回去,才倚在车边压低声音道:“昨晚听你说那案子,我就觉得晦气。好端端一个人,被亲娘告到官府,又赶上亲娘中毒,怎么听都不像什么能看的东西。”

“所以才没查清嘛。”

“我知道。”郑恪看她一眼,“我是说,你别一进去就忘了自己,你可只是去旁观的。”

郑宁点了点头,扶着车门上去,帘子放下一半,又听见郑恪在外头补了一句:“还有,见着尸体真害怕就回来,可没人拿这事笑你啊。”

郑宁隔着车帘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想不通她这兄长也算一表人才,怎么是个这么啰嗦的。

马车离开郑宅时,晨鼓已经响过一阵,坊门渐次开启,街上开始有了赶路的人。昨夜落过一点雨,墙根还湿着,车轮轧过青石与泥地相接的地方,偶尔会溅起很轻的水声。

她坐在车里,把裴照昨日给的那张薄纸又看了一遍。

韩彦,二十三岁,父亡三年,与母贺氏同居。

三日前母子争执,贺氏次日赴县告子殴亲,身有青痕六处;当日下午服药中毒,药中验出乌头,而那剂药恰好是韩彦亲手取回。

似乎一切都说得过去,大理寺会怎么下手呢?

大理寺东门比她想象中安静。

守门的人显然提前得过吩咐,看过郑家的帖子便让人进去通传。没过多久,一个抱着几卷文书的年轻小吏快步出来,先向她行礼,又说裴少卿正在前面处置昨日留下的公事,请郑娘子随他进去。

郑宁跟着那人穿过门廊,走了不多远,便发现这里和她昨日想象的“刑狱重地”不太一样。

没有随处可见的刑具,也没有站成两排的差役,院落甚至称得上朴素。几株树夹在廊庑之间,秋雨打下来的叶子还贴在青石缝里,来往的人大都抱着文书,有人边走边低声核对姓名,有人刚从一间屋里出来,又被另一边叫住。偶尔能听见里面有人争执,却也压着声音,很快便被翻卷和脚步声盖过去。

原来传说中的大理寺是这般模样,看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官署,郑宁自在了许多,抱着进博物馆的心态,新奇地盯着每一处细节。

领路的小吏把她带到一间值房外时,里面正有人说话。

“昨日退回去,缺的是初验时辰和第一份口供。今日再送来,只在末尾添一句‘查实无误’,这四个字补不了前面缺的东西。”

声音不高,语气也称不上激烈,里面的人却连连应是。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吏抱着卷宗匆匆走出,郑宁侧身让过,进去以后,便看见裴照跪坐在案后工作,他今日穿的不是官服,袖口束得利落,一袭青衣看着还挺养眼,案上横竖摆着几摞卷宗,看着倒也自有秩序。

他抬头看见郑宁,只示意她在侧边坐下。

“早了一刻。”

郑宁原本还担心自己来迟,听见这句话便放了心:“那就好那就好。”

裴照点了一下头,也没再寒暄,把手里那份批完,才问:“昨日孙公说的规矩,还记得么?”

“不独自走动、不擅自翻卷、问讯时未经允许不插话——对不对?”郑宁被叮嘱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伸手催促道,“快给我看看卷宗。”

裴照看着她挥来挥去的手,有些欲言又止,半晌后还是从旁边抽出一卷,递到她面前。

“此为万年县初卷。”

郑宁接过来,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才慢慢展开。

昨夜那张纸只有案由,如今真正见到初卷,事情便一下子多了起来。

韩彦的供词共有三份。

第一次是在万年县。他承认三日前同母亲争执,也承认自己动过手,却只认左肩近背那一处伤。按照他的说法,那日下午他在房中翻父亲生前留下的旧账,贺氏进来以后不许他再看,还伸手来夺,两人拉扯几下,他情急之下把人推开,贺氏后退时撞上身后的木柜,之后他便再没有碰过母亲。

剩下五处青痕,他从头到尾都说不知道。

郑宁翻到第二份。

韩彦忽然就改了供词,推人的经过没有变,变的是那本旧账。

第一回他说近来家中几笔用度不清,所以翻出来看看;第二回却说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旧账有误。到了京兆府再问,他又只说怀疑家中有人动过钱物,至于究竟哪一笔有问题、怀疑谁,始终不肯说明白。

郑宁的手指在桌面划来划去,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问认真工作的裴照:“裴少卿?我能不能借下纸笔啊?”

闻言,裴照搁笔,面无表情地往她这看一眼,都以为这事不合规矩,结果他竟点了点头,随手给了她一摞。

有时候郑宁真对这家伙好奇,长得不错,平时却没什么表情,好像也不是什么高冷的类型,反而还挺热心肠的。

郑宁接过来,先把三次说法分别记下来。

写到“故意隐瞒”四个字时,她停了片刻,把前两个字划掉,只留下“争执缘由三次有异”。

裴照正低头看另一份文书,余光似乎瞥见她的动作,随口问:“为何划了?”

“‘故意’是我猜的。”郑宁道,“现在只能看出他说得不一样。”

裴照眨眨眼,不置可否,只把另一张验状推过来。

记得是六处青痕的位置。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近背,颜色深,伴有微肿;右臂、左前臂、腰侧与背部还有五处,大小不一,其中两处记了按压疼痛,其余只录了颜色和位置。郑宁看了两遍,又按照位置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个极简单的人形,把六处伤分别点上。

裴照看了一眼她画出来的东西。

郑宁也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东西勉强只能算四肢俱全,便解释道:“我是怕等会儿记混。”又有些心虚,“画得应该不是很丑吧……”

“有心就好。”

还不如不夸呢。

郑宁把验状放到一旁,又翻到贺氏中毒那一段。

贺氏平日有旧疾,隔几日便要服药。出事前一日下午,韩彦照旧去医馆替她取回一剂,药包由铺中伙计亲手交给他,回家以后又是他送进母亲屋中。第二日贺氏从县中回来,午后煎服,不到半个时辰便腹痛呕吐,后来甚至一度昏厥。医者赶到以后,从剩下的药渣中认出了乌头,而原方里没有这一味。

她看完,问:“药从医馆出来以后,卷里只查到韩彦碰过?”

“目前只查到这里。”裴照道,“药铺伙计说亲手交给他,韩家婢女说见他拿着药回来。药进了贺氏屋里以后,有没有人动过,万年县没有查清。”

郑宁把这句话也写下。

贺氏确实中了毒,韩彦也确实碰过那包药,可“碰过”与“下毒”之间还隔着一大截;六处青痕也都在,可其中五处究竟怎么来的,同样没人能说清。

她正准备再往后翻,门外有人通报,说韩彦已经带到。

裴照便把手里的事放下,差人在侧边添了一张小案。

郑宁看了看位置:“我坐这里?”

“你奉旨旁观。”裴照奇怪地看她一眼,道,“自然是有位置的。”

韩彦进来的时候,比她想象中更普通。

二十三岁的年纪,身量不矮,只是几日来往县署和京兆府,衣裳已经有些皱,眼下也泛着倦色。他依礼见过裴照,目光扫到侧边的郑宁时明显停了一下,大约想不明白问案的地方为什么会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裴照也没有做多解释,他把三份口供放在案前,让韩彦把三日前的事情再说一遍。

韩彦起初答得很流畅。

那日下午他在房中翻看父亲旧账,贺氏进来以后叫他收起来,他没有听,母亲便伸手来夺。两人拉扯之下,他把人推开,贺氏向后撞上柜角,左肩受了伤。

说到这里,同前三份口供都没有差别。

裴照也没有问剩下那有争议的五处伤,只沿着那本账往下问,想知道韩彦究竟看见了什么,才会在父亲死后三年重新把旧账翻出来。

韩彦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小声道:“有几笔钱对不上。”

“哦?”裴照挑眉,“关于什么的?”

“时日久了,我记得不清。”

裴照低头翻了一页,语气自然而然:“既记不清,为什么偏偏那日翻出来?”

韩彦没有马上回答。

他两只手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此时右手慢慢收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说:“我……我只是近来想重新理一理父亲留下的东西。”

裴照点点头,没再纠结,只接着问韩父死后家中由谁管外头的田产和收支。

韩彦报了几个旧仆的名字。

最后一个是冯简。

那个名字出口时,他停得极轻,郑宁原本低头记着前面的人名,听见这一处,笔尖也跟着顿了一下。

裴照问:“冯简从前管什么?”

“先父在世时,外头几处田庄和大些的收支,多是他经手。”

“你怀疑他动过账?”

韩彦抬了一下眼,隔了片刻,说:“我没有证据。”

可韩彦说完以后并没有继续往下讲,反而像发现自己已经多说了,随即又道旧账原本便乱,冯简只是经手得多,未必真有什么问题。

郑宁托着腮,在冯简名字上百无聊赖地圈了好几个圈。

裴照没有在冯简身上追下去,只重新问回争执那日。

韩彦坐在哪里,贺氏从哪边过来,他伸哪只手推的人,那张案与木柜之间有多远,这些问题万年县已经问过,他的答案也仍旧一样。说到母亲撞上柜角时,他甚至能记得贺氏当时扶了一下旁边的矮几。

“她当时说了什么?”

韩彦却突然停住。

前面那些动作他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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