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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贞观

“二娘子不见了!”

郑宁又逃出房间时,那碗药还在案上冒着热气。

婢女捧着蜜渍青梅回来,隔着珠帘先看见空了的坐榻,又看见榻前少了一双鞋,在原处愣了片刻,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喊一声,掀帘往外追。

只是廊下早没了人影,秋日午后的风穿过庭前几株木樨,把落花吹得一路打旋,哪里还能看出那位才学会独自走远路没几日的二娘子究竟往哪边去了。

若换成郑家别的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午后不在房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偏偏郑宁不同。

她从小便有些痴怔,好的时候认得父母,也会断断续续说上几句话,不好的时候却能对着窗外一坐半日,谁叫她都像隔着很远;年纪渐长以后身子也弱,走上稍远的一段路便要休息,家里人早已经习惯了她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院里,一应衣食都送到眼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还得防着她趁人转身自己跑出去。

母亲卢氏匆匆赶来,先朝案上的药看了一眼,竟没有立刻发火,只问:“她自己穿的鞋?”

婢女连忙点头,又把自己出门前后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卢氏听到女儿还知道趁她去拿青梅的空当溜走,没能反应其他,眼圈先微微发了红,身边嬷嬷见她这副模样,一时哭笑不得,只得低声提醒。

“夫人,娘子能自己想着躲药自然是好事,人总还是要先找回来。前日她往后园走,若不是大公子正好经过,可险些便踩进池边的泥里。”

卢氏这才回过神来,叫人去前后院寻,又让一个小婢女往长房递话,问有没有见过郑宁。

她这些天其实已经被女儿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从前盼着孩子能同常人一样吃饭、睡觉、说笑,如今郑宁真会挑菜咸淡、会嫌药苦、会因为头发梳得太紧皱眉,甚至学会了趁人不注意往外跑,做母亲的高兴之余又总忍不住担心,好像把一个十八岁的女儿重新当三四岁的孩子养了一遍。

郑宁的亲兄长恰在这时候从外院回来,听母亲说完,倒比满院婢女镇定得多,只往药碗里看了一眼,便叫人先去后园、厨房和几位姊妹住的院子找。

他这些日子同妹妹相处得比旁人多,多少摸出了一点她如今的脾气:看见没见过的东西便想多看两眼,碰见书看得尤其仔细,倒不像看得多懂的样子,至于那一碗黑得发苦的汤药,更是每次都要旁人好劝歹劝才喝,喝了还要吃块蜜饯。

在廊下略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前两日妹妹经过老太爷书房时曾朝里多看过几眼,于是转过身,径直往祖父的院子去了。

被半个郑家找得人仰马翻的郑宁,此刻确实正在那里。

她起初真没有什么远大目的,不过是听见婢女说“夫人吩咐今日一滴也不能剩”,临时对那碗从颜色到气味都很难让人亲近的东西生出了逃避之心。

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卢氏又把医者的话奉若圭臬,早晚一滴都不许少,郑宁前几日病得走路都发虚,只能老实认命,今日精神稍好,见婢女转身去取青梅,便觉得自己也许能趁药还没凉透,替未来半个时辰争取一点自由。

只是,她没料到郑家的宅子会大到这个地步。

出了自己住的院子以后,最初一段路她还认得,绕过花木扶疏的庭院,再沿廊庑往北,眼前便渐渐陌生起来。郑家几房同住,却各有院落,中间以长廊、院墙和小门相隔,她才清醒七日,什么都不认识,真正再多走几步,屋檐与粉墙便开始长得很有几分六亲不认。

好在迷路也并非全无益处。

她在一处清静院落前停下来时,先闻见的是将谢未谢的木樨香。院中两株老槐已经开始黄叶,墙根放着几只旧石盆,其中一只积了半盆雨水,两只麻雀站在沿上扑腾洗澡。

一位老仆正拿竹帚慢慢扫落花,看见她独自从廊下转过来,先是有些意外,随后便笑着停下手,说老太爷方才去了前院,若二娘子是来寻祖父,只怕还要等一会儿。

郑宁本来想说自己只是走错了,目光却已经越过老仆肩头,看见东边一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一排排都是书,于是那句“走错了”在舌尖转了一圈,很自然地变成了:“祖父的书房是在这里么?”

老仆给她指了方向,又大约想起这位娘子如今刚恢复神智,怕她不知规矩,特意补了一句老太爷不爱旁人乱动案上的文书,不过若只是进去坐坐倒也无妨。

郑宁听得十分认真,点头谢过,对着那些书心痒难耐,实在太想找到机会来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要是和电视剧一样,能找到什么回去的秘方就更好了。

走进去以后,才发现自己对古代书房的想象多少受了影视剧影响。

屋里没有什么夸张的名贵陈设,靠墙几架书卷一路排过去,案上散着几叠纸,其中一角还压着半方旧砚,墨已经干了。

窗棂透进来的日光斜斜落在案上,能看见细小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漂,屋里有一股旧纸、木料和淡墨混在一起的气味。

醒来七日,这是她第一次碰见一个多少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

前几日过得实在太乱。

她为救人跌入池塘,万幸没死,醒来的第一天,最先看见的是一张哭得眼睛通红的陌生妇人的脸,对方穿着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古装,握着她的手喊“阿宁”,喊了几遍以后便哭得再说不出话来。

郑宁那时高烧刚退,脑子昏沉得厉害,连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样一张床上都没想明白。

等能下床以后,她又在铜镜里看见了第二件更加诡异的事。

——镜中的脸同她原来的一模一样。

她低头摸过自己的鼻梁、眼尾和下颌,连左边眉尾那颗极浅的小痣都在原来的位置。

铜镜照得远不如现代玻璃镜清楚,那张脸却绝没有认错的可能,只是年纪回到了十八岁,比她原来少了几分成年人的疲惫,又因久病而白得过分,更显得年幼。

她一个人坐在镜前看了许久,努力消化自己好像真的穿越了这件事,心下有些怅然,虽然自己在现代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但直接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也实在是让人兴奋不起来。

就在她叹了口气准备离开时,铜面上的人影忽然模糊了一瞬。

雪。

积雪压在郑宅门前的石阶上,正门紧闭,两道封条被风吹得一下下拍在朱门上。

门外似乎站着许多人,甲衣颜色沉得发黑,有个熟悉的男人被人从阶上押下去,肩背仍旧挺直,后面还跟着一道年轻的身影。

她皱起眉,凑近了,想看清那两个人的脸,眼前却陡然黑了下去。

最后只剩一句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话,隔着风雪,模模糊糊落到耳边。

“……案卷……”

郑宁猛地回过神来,铜镜却平静无波,仿若只是错觉,婢女正在身后整理床帐,没有任何异样。

那画面短得更像高热之后残留下来的噩梦。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突然走神,还是这个身体原本留着某段她不知道的记忆,只记得门外被押走的两个人给她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一直等到后来,她认识了自己的父亲,又日日见到兄长,偶尔再想起那两个背影,心里便会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猜测。

但比起一段辨不出真假的梦,眼下还有更多事情需要她先弄明白。

郑家根本没有给她太多追问自己身份的机会,她只能从来往看望的人口中勉强拼凑出前因后果。

这个身体似乎从小魂魄有缺,原来的郑宁并非全然没有神智,有时能认人,也会学着说话,偶尔还会对喜欢的东西露出一点反应,只是这些清醒的时候太少,大部分日子里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十八年前有个游方道人看过她,说这孩子三魂有缺,七魄不稳,医药或可养身,缺的那一魂却强求不得,机缘到了自然会回来。

这话放在郑宁从前的世界里,当然只配出现在封建迷信案例分析里,如今却恰好替她解决了最难解释的一切。

她突然持续清醒是魂魄归位,原先从不曾显露的识字本事,大约也是那一魂在外头学的,连她偶尔说出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卢氏都只会忧心是不是“魂还没安稳”,而不会怀疑这个女儿已经换了个人。

郑宁最初还有些惶然,后来见一家人只顾着高兴,反倒不好再时时把自己当成一个误闯进来的外人。

卢氏抱着她一遍遍说回来便好,父亲从官署回来,无论多晚都要来问她今日吃了多少,兄长每天抽空教她认亲戚,生怕她哪日出门撞见自家叔伯还要临时打听姓甚名谁;那些关切有时细碎得叫人招架不住,却也真实得很。

尤其是见过那场雪以后,这份真实偶尔还会带来一点别的东西。

郑宁作为孤儿长大,靠各种资助读完了大学,她不算聪明,夜以继日地学才考上名校法学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才发现自己连交心的朋友都找不到。

到了这里不过七日,郑宁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舍。

她在书架前站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随手去看最近的一排卷签,也借此把那一点说不清的忧虑重新压下去。

经、传、注、疏,一卷挨着一卷,她勉强能认字,真正读起来却像忽然被扔进滚筒洗衣机一样混乱。

她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靠窗一架翻到案旁,终于承认自己从这些经义里暂时判断不出朝代,正准备换个思路,余光却扫到案上压着的一卷书。

卷首露着三个字。

郑宁本已转过去半步,又慢慢把目光挪回来,没有立刻伸手,只站在案前确认了一遍,随后才将压在上面的几页手札小心挪开。

《贞观律》。

窗外刚好吹过一阵风,枝叶摩擦着檐角发出细碎声响,案上一页没有压牢的纸也被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郑宁的手停在卷边,先前那些只能称作“像”的猜测终于有了一个确切落点。

贞观,她到了唐朝。

大学时的中国法制史,她当然学过唐律,也曾在考试前对着一串沿革背得头昏脑涨,只是考完以后,知识十分丝滑地退了场。

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多年以后自己会站在一千多年前的书房里,亲手碰到一卷尚且没有成为历史的《贞观律》。

她试探着翻开一页。

这里没有后世整理本里的标点和注释,竖着的字里行间也夹着许多她并不熟悉的制度与称谓,可看过几行以后,那点陌生里却渐渐生出另一种熟悉。

来到这里以后,所有东西都陌生,眼前这卷律却奇异地属于她真正认识的那一部分世界,哪怕隔着千年,她仍能唤醒内心深处的记忆。

郑崇礼从前院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孙女站在他的书案旁,衣袖轻轻压着桌沿,手里捧着一卷《贞观律》,午后的光从窗外落在她半边侧脸上,照得那张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脸格外清楚。她看得很专心,眉头也跟着微微皱起,神情里有一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鲜活。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没有立即出声。

郑宁幼时也有过短暂清醒的时候,五六岁那年曾经认认真真叫过他一声祖父,还从他案上抓走一支笔,后来不到半日便又恢复了那副茫然模样。

郑家这些年吃过太多“也许这次会好”的亏,到后来连高兴都不敢高兴得太早,谁也没想到这一回竟真像那道人所说,缺失的一魂走了十八年,终于肯自己回来。

老人看着她翻过一页,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

郑宁被这一下惊得回头,手指还下意识按着书页,看见门口的老人,连忙规规矩矩起身,略有迟疑地唤了一声:“祖父?”

郑崇礼笑着点头。

“我见房门开着,一时好奇……”

郑宁心虚地解释,却被老人挥挥手打断,伸手把她刚合上的《贞观律》又推回来一些:“这卷倒没有什么不能碰的,看就是了。”

郑宁原已经做好被问责的准备,闻言微微一怔,行礼道了谢。

老太爷在书案后坐下,将刚带回来的卷轴随手搁在一旁,顺势问她看到了哪里。

首次与郑家人的正常谈话并没有郑宁想象中那么难,她们甚至聊了很久。

老人说他年轻时做过与刑狱相关的官职,案头这些律令旧卷常年翻看,说着说着,就顺手指了下,要问郑宁看得懂多少。

郑宁最初还答得谨慎,后来渐渐也忘了紧张,只把自己的理解一一说出来;老太爷很少打断,偶尔在她说得卡壳时,才会提点两句。

等她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偏差,老人眼里的笑意才更深了些。

“以前有人教过你?”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郑宁垂下眼,看着书页上已经被日光晒得发暖的墨字,隔了片刻才低声道:“孙女也说不好,只觉得有些东西像是原本便知道,真正细想又想不起来。若祖父问是何时学的,恐怕还是答不上来。”

老人听完也没有再问,只把那一卷重新理好,似乎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他起身走到最里面的一架旧卷前,翻了片刻,从其中抽出两册边角都已经磨毛的案牍,回来时顺手把《贞观律》也一并推到郑宁面前,说:“单看条文终究枯燥,这两册是老夫年轻时抄录过的旧案,其中有几件当年争议不小,宁儿若真有兴趣,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郑宁低头看了看那几卷东西,眼睛明显亮起来,她躺床上无聊得不行,这些案例当睡前读物倒是好,连忙接书,保证道:“孙女一定仔细保管,不会弄坏。”

老太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郑宁最初只是随意看,没多久便被其中一桩疑狱吸引,直到翻页时无意间又看见《贞观律》卷首那两个字,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没问。

她犹豫片刻,把旧卷合上,等祖父手里那道细绳解到一半时,才轻声问道:“祖父,孙女这些日子许多旧事都记不得了,连年号也只因方才看见律书才想起来。如今是贞观几年?”

老人手上处理公务的动作没有停,只随口答道:“正是第十六年。”

贞观十六年。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对唐朝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个鼎盛王朝和几位耳熟能详的名人,根本不记得细节,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事。

要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就好了,自己要是对历史信手拈来,说不定还能装个仙姑做点贡献。

她又想到了那场雪,那到底是说明什么呢?

都能穿越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若它同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一样,并不完全是偶然,那么父亲与兄长被押出郑宅的画面,至少意味着将来的某一天,郑家很可能会被卷进一桩她如今一无所知的事情里。

这个念头叫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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