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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忽远忽近

江语茉手忙脚乱地稳住手机。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躺着那行刚弹出来的新消息。

cycle:【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半夜十二点,这个人洗完澡不睡觉,而是问她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江语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弯了弯,又抿住。

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心里那点美滋滋的劲儿根本压不下去。

不过,她并不打算回。

她要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让他等来等去,让他盯着对话框想“怎么还不回”,让他辗转反侧,再苦恼一番。

江语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不看。

她得先把出去玩的行李先收拾好,不能再分心别的。

护肤品、防晒霜、洗漱包、换洗的衣服……江语茉早已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只待装箱。

她拖过行李箱,把路上不会用到的东西一件件往里塞。

身份证、驱蚊水、小电扇等随时可能用上的东西,则通通装进双肩包里,随身携带。

收拾到一半,江语茉余光扫到旁边的那块陈裕川的黑色手表。

她洗澡前摘下来,放在桌上。

表盘已经自动息屏了。

她按了按,没反应。

大概是没电了。

江语茉不是那种借了别人东西用完直接还回去的人。

小时候借用了别人的笔,她还回去的时候必然会帮人家灌满墨水。

要是借了同学的橡皮,她会买块新的,附赠贴纸一袋零食,一块儿还回去。

后来长大了,附赠的东西从贴纸零食变成了奶茶,但多还一点的习惯一直没变。一半是客气,一半是心意。

数码产品则更应该有充好电还给对方的自觉。

要是让别人拿到手发现变成块砖,那太失礼了。

江语茉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端详。

月光细细的一条,落在表盘上,把黑色的玻璃面照出一层幽幽的冷光。

她翻来覆去地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充电口,表身光滑完整,连个插孔的影子都没有。

她满腹狐疑地去官网搜了说明书——哦,原来是磁吸充电的。

可她要上哪儿去找磁吸充电器呢?

江语茉正要把表放下,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充电宝是磁吸的。

怀着尝试一下的心情,她把手表轻轻贴上去。

随着咔哒的贴合声,表盘亮起来,绿色的充电图标也跳出来。

女生不免有一丢丢被自己聪明到了的得意。

反正陈裕川没催她还,她就当忘了。

至于要附赠什么,她还没想好。

明天再说吧。

而且现在的她,对外已经是睡觉状态了。

江语茉把充电宝和手表搁在书桌上,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她点开和陈裕川的对话框,视线落在自己已读不回的空白上。

一想到陈裕川在那边焦急地盯着对话框等她回复,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片刻之后,屏幕又亮了一下。

cycle:【培根滑蛋羽衣甘蓝恰巴塔外加一杯拿铁。不回就按这个来。】

江语茉盯着那行字,不由地愣住了。

这人怎么,开天眼了?知道她没睡着似的。

她明明干看着,一个字儿都没打,连一个“正在输入”都没暴露,陈裕川能识破就见鬼了。

虚张声势,都是虚张声势。不管他。

江语茉把被子拽过来盖住肚子。

睡觉!

第二天早上。

江语茉被一阵机器嘹亮的、穿透力堪比校园广播的嗓子喊醒。

“江——小——茉——!”

“陈——裕——川——!”

“该——出——发——啦——!”

江语茉眼前一黑。

这要不是一家一栋的别墅,早就遭邻居投诉了。

她一下理解了为什么之前陈裕川在餐厅里能对冯凯的敲门那么淡定,连眼皮都懒得抬——相处多年下来,陈裕川显然已经修炼到免疫了

而她的抗噪能力还有待提升。

江语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不仅喊声没停,反而变成了男女声二重唱。

“小语姐姐——”

“川川哥哥——”

“该出发啦——”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粗一细,在清晨的院子里此起彼伏,配合得相当有层次感。

江语茉蹬掉被子,迷迷糊糊地踩上拖鞋,透过床边的窗帘缝儿看看是什么个情况。

一辆宝蓝色的商务车停在楼下。

冯凯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朝她窗户的方向挥挥手。绽开一个笑脸。

周嘉卉坐在后排,抱着一个巨大的火烈鸟游泳圈,脸被遮得只露出太阳镜框。

可能是迫于兄长的淫威,所以也摇下车窗跟在后面大喊,脆生生地加入了叫早行列。

江语茉缩回脑袋,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看一眼时间:居然才八点。

昨晚陈裕川说他们约好的出发时间是九点。

冯凯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喊,到底是多怕他们赖床。

听楼下这动静,江语茉知道自己睡不成了。于是推门出去洗漱。

走廊里传来的香味与往日不同。

不是茉莉那种幽静的甜,而是一种更清淡、更柔和的花香,混着清晨未散的凉意,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门口的花换了。

昨天还是那盆绿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白花的茉莉,今天换成了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花瓣边缘凝着几颗晨露,被从走廊尽头漏进来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江语茉弯下腰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外层的花瓣。是真花。

这栋房子里的花好像一直在换,所以永远那么漂亮新鲜,让人心情极佳。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李明英阿姨勤劳的插花频率。

收拾完回到房间,江语茉换上昨晚准备好的衣服。

一件白色短袖,一条浅色裤裙,走动时裤脚会轻轻荡开,像裙摆,又比裙子自在。

她站在镜子前打量了自己片刻,把头发散开,然后盘起来。

夏天,最重要的还是散热,凉快。

江语茉把最后剩下的一点什物往双肩包里一揣,随即拉开门。

走廊尽头,陈裕川正好从四楼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件浅灰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发梢还凝着点没干透的水痕,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整理了一下。

“早上好。”

江语茉带上门,赶在陈裕川前面下了楼。

没想到的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的早餐。

羽衣甘蓝恰巴塔——别看译名故弄玄虚的,其实不过是绿色面包里面夹了点馅儿。

餐盘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口有柠檬片嵌在杯沿上,是茶餐厅风格的讲究造型。

冷水壶里也比平时多了两片柠檬。它们轻盈地浮着,把整壶水染成了极淡的鹅黄色。

看来是柠檬水了。

江语茉忽然想起昨天她宝贝了一整晚的柠檬。

她揣了一路,回家后放在书桌上,睡前还看了它一眼。

它现在应该还在桌上乖乖躺着,不至于半夜被偷。

这栋房子里哪有人会惦记她的柠檬。

江语茉被自己的小心思逗乐,轻笑一声。

恰巴塔的香韧混着柠檬水的清新,眼前好吃好喝,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

门外催命似的呼唤停了一会儿,接着是按喇叭的声响,两短一长。

江语茉刚拉开玄关门,一股热浪便涌进屋子,混着院里花树被晒热的植物气息。

“终于开门了!”冯凯从副驾探出头来,一脸不满道,“你俩早饭是吃的顿满汉全席吗!”

陈裕川没接话,推开车门把早餐袋子递进去。江语茉顺势抱着双肩包坐进后座。

“算你有良心——”

说着,冯凯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切片白面包,表情瞬间凝固了。

没有夹心,没有馅儿,也没有酱料。叫人怎么下得了口。

陈裕川良心不多。

“你还不如给我俩馒头啃啃。”

冯凯把面包向后丢给周嘉卉。

“我吃过了。”周嘉卉说,接着扔到一旁。

“嗯……谢谢。”

最后排角落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孱弱的声音。

江语茉定睛一瞧,原来最后排除了周嘉卉以外,还缩着一个女生。短发,穿着一件oversize的T恤,一脸倦容地窝在阴影里,像一只蜷在角落的猫。

她刚才上车的时候光顾着应付冯凯,根本没注意到最后一排还藏着一个人。

“这是小何,何知渔。”冯凯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我发小,暑假一家子来滨城玩。正好捎上她一起去水上乐园。”

何知渔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面无表情,根本不像是主动要去玩儿的样子。

反倒像一个大清早被人吵、从床上连根拔起、塞进车里、连早饭都没吃上的可怜孩子。

江语茉看着她那副“有得吃就不错了”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人总是这样,在发现有人比自己更惨的时候,心情会莫名其妙地好上一截。

“你好呀。”江语茉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比平时多几分真切的善意与友好。

“嗨你好。”

何知渔抬眼,嘴角同时往上一牵。弧度很小,又格外僵硬。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我知道这时候应该微笑”。

江语茉看着她那副实在营业不起来的摆烂样子,实在绷不住笑意——

对方的笑容比她的还勉强,满脸都是“我不太好”以及“也没真的希望你好”的样子。

不想伪装但又不好意思完全不伪装。敷衍,但又真实。

江语茉心里莫名得喜欢。

“不早了不早了,我们赶紧出发!”冯凯大手一挥,催他们尽快就座。

“江小茉,陈裕川,就你俩拖后腿。还有一车面包人早都走了。”

“那你去坐那车不就好了。”说着,陈裕川已经放好了他们的行李,落座在江语茉旁边的座位。

“他们太能吵了。我才不去呢。”冯凯系上安全带,叮嘱司机师傅目的地。

……冯凯自己就是行走的噪音源,这世界上还有他都嫌吵的一车人!?

江语茉实在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干道,窗外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退成一道绿色的虚影。

“出发喽——”

周嘉卉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独属于小朋友的“终于要出去玩”的兴奋感。

这份纯粹的快乐连带着江语茉的心情也轻盈起来。

陈裕川和她隔着半个座位。

江语茉有意无意地多瞄了几眼。

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面无表情,像是要补觉。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陈裕川没睡好,多半和她有关。

这个念头让江语茉没来由地心里一软。

昨天晚上,有人装睡,有人是真等。

他最后那条“不回就按这个来”是十二点四十发的。

而她八点起床就有准备好的早餐。

作为让人熬夜又早起的始作俑者,昨晚她还在被窝里为自己的坏心眼偷乐。

现在坐在车上看陈裕川补觉,又不免心虚。

心虚里还夹杂着一点点让人无法坦诚的甜。

一会儿,车子拐了个弯,阳光换了个方向。

那束光,漫过他的眉骨与阖上的眼睑,由睫毛尖落下,然后滑过鼻梁,越过他微微抿着的嘴角,最后停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江语茉把手翻过来,让光落在掌心里。

她平时一贯躲着太阳,出门必穿防晒衣,走路挑树荫底下,能缩在遮阳伞里绝不探头。

但此刻,她不想把手缩回去。

生活的幸福感好像正是从某个人的存在开始滋生的。

恰巴塔烤得火候刚好,滑蛋炒得口感刚好,柠檬水泡得味道刚好,连杯沿上那片柠檬都切得薄厚均匀,嵌得端端正正。

一切都极其完美。

……江语茉忽然想到。

一切都做得很完美的陈裕川,似乎还漏了点什么。

她不应该计较的。

讲起来太过较真。

提及会显得得寸进尺。

根本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江语茉告诉自己。

但她没法说服自己。

咖啡。陈裕川忘了她的咖啡。

昨晚他在消息里写得清清楚楚,“羽衣甘蓝恰巴塔夹溏心蛋外加一杯拿铁”。

可今天早上摆在餐桌上的,却是一杯柠檬水。

这肯定不是他遗漏了。

毕竟陈裕川每天都要喝咖啡。给她单独做一杯柠檬水才是违背惯性的。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也没有解释。

难道是,他觉得她昨天那么宝贝那颗柠檬,应该会喜欢柠檬水的味道,于是替她做了一个决定?

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不想只是被动地接受。

江语茉不想让他们两人的关系,变成一种“他对我好所以我全盘接受、我必须感激、我一定喜欢”的被动反应。

犹豫再三。

江语茉伸出手,用指尖点点陈裕川的手背。

“我咖啡呢。”她问。

声音不大,带着点害羞的试探。

但女生的表情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陈裕川懒洋洋地睁开眼,倦意还没散尽,停在江语茉脸上的视线已然带上笑意。

好家伙,嘴角向下撇着,脸色气鼓鼓的,像在跟他讨债。

不过很可爱就是了。

陈裕川慢条斯理地拎出座位旁的那个纸袋,问:“你喝冷的热的?”

“……冷的。”

江语茉哑然。

陈裕川睨她的一眼,除了玩味之外,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了然。

好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等她发现,等她主动,等她伸手来讨。

陈裕川从纸袋里抽出一杯递给江语茉。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还冰冰凉凉的。

接着又转身将另一杯递到最后排:“还有谁喝吗?”

周嘉卉猛猛摇头。

何知渔没有推辞,闷声说了句“谢谢”便接下了。

她低头喝一口咖啡、啃一口吐司、嚼吧嚼吧又猛吸了一口咖啡——虽然脸上还是副“我不太好”的表情,但进食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

如果说干巴吐司是维持生命体征的人粮,那么这杯咖啡可以说是灵魂养料了。

江语茉收回视线的同时,察觉到陈裕川的视线浮光掠影般停在她身上。

她的敏锐让她不用转头就知道。

江语茉端着咖啡杯的手没动,杯沿还搁在唇边,然后猛地侧目横了他一眼。

——看我干嘛?

——你的咖啡送别人了,自己没得喝,关我什么事。

她没说出口,但眼神里写得明明白白。

另外还有三成心虚,三成慌张,以及四成“你看什么看”的虚张声势。

陈裕川带着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重新阖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车子下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郊旷的田野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城市高架间林立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

水上乐园的巨幅海报一张接一张地从眼前掠过。

色彩鲜艳,画面亮丽,镜头对准清凉的装束和激起的浪花,把独属夏天的喧嚣与快乐定格在方寸之间。

接着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位于天丰欢乐水世界外的天丰汀澜湾度假酒店。

步行十分钟就能到水世界入口。

酒店外墙白金色交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看上去富丽堂皇又不失清爽。

门口还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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