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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台上台下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长到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立刻、马上,从超市消失。

江语茉不敢看陈裕川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陈裕川的目光,像一束追光灯,把她和她手里的东西照得无处可藏。

“……我是说,”江语茉清了清喉咙,正色道,“这个花色还挺……挺显眼的。”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慌不择言间嘴里冒出了什么词。

显眼。

一条荧光粉的豹纹内裤,当然显眼。

估计站在一百米外都能看见吧。

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不,她的找补比没话说更糟糕,没话说至少还能假装手滑、看岔了、随手一拎、拿错了……现在倒好,她还点评上了,性别一转,这跟性骚扰没差。

江语茉心里大喊救命,把自己此番不过脑反应凌迟了一百遍。

空气很安静。

陈裕川没说话。

江语茉默默地东西放回货架。

与此同时,内心疯狂地土下座:我真该死啊,对不起啊陈裕川。

并决定从今天起原谅他所有不好的、刻薄的地方。就算他现在怒而大骂“你是不是有病”,她也会赔着笑脸态度诚恳地点头附和。

只要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行。

“……走吧。”陈裕川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嫌弃还是无奈。

江语茉离开的速度比谁都快。

*

从超市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四个人在商场四楼的美食广场找了家粤菜馆,李明英阿姨点了一桌子菜,从虾饺到烧鹅到肠粉,摆得满满当当。

吃到一半,叔叔阿姨聊起下午的安排。

他们准备去家具城逛逛,想着俩小孩估计不感兴趣,到时候先把他们送回家。

“不用不用,”江语茉连忙放下筷子,“我们自己打车就行,不用费事。”

“嗐,一脚油门的事儿也叫费事?”

“再说了,今天买的东西不少,你俩提着也不方便。”

……

陈裕川看二人推辞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给她们结个尾:“我下午有事。”

江语茉偏过头。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定好的日程,而不是替她解围。

“什么事啊?”李明英问。

“毕业典礼彩排。”陈裕川说。

“毕业典礼还有彩排?”江语茉好奇。

且不说他们学校的毕业典礼在高考前就办过了。

在她印象里,毕业典礼不就是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发毕业证、拍照合影,这还需要彩排?

她满眼困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是学校真有安排,还是陈裕川随口编的?

他的表情自然得不像在说谎。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跟陈裕川一起,就不用再麻烦阿姨叔叔来回送她了。

江语茉匆忙把剩下的虾饺塞进嘴里:“我也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放下筷子的手着急地拉住了陈裕川衣服的下摆边边。

陈裕川回过头来看她。

眼神里的意外底下,还压着一点其他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你去干嘛”,只是凝视她攥住他衣角的不安分小手,然后说:“可能会很无聊。”

“没关系,”江语茉松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挎包肩带,“反正我也没事。而且……”

她顿了顿。

把后半句“我怕你一个人坐在台下等的时候会无聊”咽回去,换成,“我还没见过百年名校的毕业典礼彩排呢。开开眼界。”

“行。”陈裕川点了头。

也不知道是真把她的理由听进去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吃完饭。

阿姨开车送他他俩到学校门口。

车子停稳,阿姨从主驾探出头来,正要叮嘱两句什么,被陈裕川直接截断:“我们自己回去。”

江语茉在一旁点头肯定,挥手道别。

阿姨便也笑着挥了挥手作罢。眼里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的通情达理。

等车子驶离校门口,尾灯汇入车流,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江语茉才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这所传说中的“百年名校”。

校门比她想象中低调得多。

没有顶天的立柱,也没有金光闪闪的牌匾,只有一座灰砖砌成的门楼,上面刻着“崇文大学附属中学”几个大字。

烫金已经有些斑驳了,但笔锋依然沉静有力。

像一位穿旧衫的长者,不必自报家门,站在那里就自带笃定踏实的分量。

这就是滨城数一数二的高中了。

至于究竟是数一还是数二,得跟她们启明双语国际掰掰手腕——估计往后没个三四届拉拉差距,还分不出定数。

他们沿着梧桐大道走了一段。

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少说有几十年光景,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在半空中交织成浓绿的拱廊。

一座小石桥卧在窄窄的溪流上,水纹清浅,底下沉着几片半黄半绿的梧桐叶。

一株高大的枫树从上方越过,枝子上悬挂着半米长的铁轨。

江语茉对其百年历史略有耳闻。

过去学校拿它代替电铃,专人执锤敲响,师生听声作息。

没来由地,江语茉莫名觉得陈裕川和这座校园气质还挺配。

她一路欣赏着,缓缓启唇:“你们学校挺好看。”

“还行吧。”陈裕川语气不咸不淡的。听起来仿佛跟这所学校没什么感情。

就好像……对他来说,在这里待三年和在任何地方待三年都一样,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该毕业毕业。

别人眼里的“名校”和“百年底蕴”对他来说,只是流经的风景。

江语茉不知道是自己多心了还是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对什么都不太热络。

学生中心就在石桥小溪对面。

一栋三层的小楼,灰墙灰顶。

江语茉跟在陈裕川身后登上台阶,走进玻璃门。

在挑高天花板下,大厅显得尤为空旷。阳光直穿落地窗,给地砖铺上一层金色,从入口延伸至尽头。

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混着椅子挪动的声响。

陈裕川领着她到礼堂里。

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整齐地排列着,两侧亮着几盏还没调好角度的聚光灯。

彩排已经开始。

江语茉不想惹人注目,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陈裕川坐她边上。

“你就发个言吗?”江语茉问。

“嗯。”

“发言稿写好了?”

陈裕川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整齐的A4纸递给她:“喏。”

“你比统筹还急。”

“……”

江语茉展开略读一遍,往好了说是中规中矩,平心而论是好普通。她甚至懒得把纸重新折好,就那样摊着还给他。暗想,脸果然是此人最大的优点。

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他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就在才华上打了点折扣。

他们的毕业典礼流程很长,除了优秀学生代表发言还有校长致辞、校友讲话、诗朗诵、合唱团演唱……乃至一个原创短剧。

光领导讲话就排了三位,校友代表两位,中间穿插着各种文艺表演,最后一个环节是全体起立唱校歌。

怪不得他们要彩排,再搭上一天。

密密麻麻的节目单从舞台上方的LED屏幕上滚过,半天也没滚到头。

江语茉没趣地支着脑袋:“几点到你呀?”

“四点。”陈裕川说。

“现在是几点?”她连手机都懒得打开。

“三点二十。”

“哦,我去上个厕所。”江语茉站起来。

干等也没意思,她想溜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刚才走马观花,正好趁这个机会仔细逛逛。

江语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走,碰到一座小广场。

远远地,她看见草坪上有人在拍毕业照。身着校服的一男一女正在摄影师的指挥下调整姿势。

她瞄了一眼,选择拐到喷泉边上。

水柱将阳光折射出一道彩虹。细细的水雾飘来,落在脸上更是凉丝丝的舒服。

江语茉站在喷泉边惬意地发了会儿呆,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一个女声叫她:

“江语茉?”

她转过头。

女生明眸皓齿,手捧大朵花束,正是刚才拍毕业照的那个。

“欸,梁茜啊。”江语茉礼貌一笑。

她们是初中同学,不同班,但是因为在同一个社团待过一年,所以有些浅浅的交集。算不上熟悉,但碰上了也会互相打个招呼。

后来去了不同的高中,联系自然就断了。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在我们学校?”

旁边还有个男生,梁茜挽着他的手臂,想必是她的男朋友。

其实刚才路过草坪的时候,江语茉就认出了她。

但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主动打招呼。

现在的她只是个客人,还是跟着别人混进来的,没必要引人注目。

她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语茉轻描淡写说:“我来参观。四处转转。”

梁茜“哦”了一声,没追问,拉着她加了好友,顺带让摄影师加拍了几张她们二人的合影。

梁茜翻看完摄影师相机里的预览,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不打扰你逛啦。”

“照片回头我发你微信。”

“好。”江语茉应了一声。

梁茜挽着男友,摄影师跟在后面,手拎反光板,换下一个拍摄地点。

江语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嘴角的笑意慢慢消散。

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梁茜。

而是因为,那个男的,太丑了。

如果是“相貌平平”也就算了。江语茉看着男生由内而外散发的浑浊气息,忍不住纳闷,这也能有女朋友?

梁茜是怎么看上他的?

或许是个灵魂有趣的人吧。江语茉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他幽默呢?也许他细心呢?

总之,希望他骨子里善良温柔,是她看走眼了吧。

江语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想确认时间。

屏幕是暗的。

按了两下开机键,依然没有反应。徒留摸着滚烫的机身。

啊……没电了啊。

今早出门时,她以为只是逛个超市,很快就回来,就没带充电宝。

夏天天气热,太阳一晒,耗电量更是巨大。

不过,还好学校不大,她走得也不远,兜兜转转总能回去的。

这样想着,江语茉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凭记忆往回走。

与此同时。

大礼堂里,陈裕川刚从舞台上走下来。

话筒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极少的人也捧场营造出了掌声雷动的效果。

他顾不上这些,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后排他俩之前坐的位置依然空着。

前排……更不会有。

过道、角落、甚至那架合着盖的黑色三角钢琴旁边,他全都看了一遍,没有。

距离江语茉说出去上厕所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就算找不到地儿去校外商场上的也该回来了。

陈裕川把发言稿随意折两下便塞进口袋,往外走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旁边正核对流程的统筹人员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人已经从侧门出去了,只留下一句“等会儿回”。

门口的学生会志愿者笑着迎上去跟他说“辛苦了”,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陈裕川猜测,她可能只是不想听了,或者不想跟他坐一起,觉得闷,觉得无聊,觉得还不如出去逛逛,便随便找了个理由走掉。

去透个气,四处转转,再正常不过了。她没有任何义务跟他报备行踪,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也不是。

他甚至都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脑海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裕川的思考顿了顿。

去便利店那天,江语茉想加他,借口还钱,他没给。

当时是觉得请客几十块钱也要女生还,未免太丢脸了。另外……

他私心觉得,欠着好,多欠点更好。这样她就会有理由再找他一次。一次又一次。

陈裕川把她想方设法凑近他的样子看在眼里。

每一次拐弯抹角,每一次假装不经意靠近时那份细致分寸感和微妙的距离感。

像一颗糖,不必急着一口咬碎,等它慢慢化开,甜味会一点一点渗出来。

说实话,他享受其中。

但现在,他后悔了。

其实,陈裕川有江语茉的手机号。

早在知道她要来家里的时候,李明英就告诉他了。还推了名片给他,让他好好照顾妹妹。

诚然,现在不是享受暧昧的时候,管不了三七二十一,该加好友就加,该打电话就打。

他发出的好友申请一直没有动静。

陈裕川掏出手机,拨出那个早就背下来的号码。

听筒只有一个机械的女声应答: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个现实并没有让陈裕川感觉好受一点。

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是一回事,找不到她是另一回事。前者是他自找的,后者是他不能接受的。

过了几分钟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屏幕的光映在陈裕川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冷白色。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手早已无意识地把手机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指甲在掌心掐出深印。

他离开学生中心,走过溪上的木桥,走过贴满活动海报的公告栏,走过镌刻着无数先辈名字的院士墙……无一侧目。

他去了每一个视野宽广的路口,一路环视,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有人能让他问一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女生的去处。

夕阳下的校园美则美矣,却没有她的影子。

然后,他看见了。

江语茉站在未名湖边的岔路口,今天穿的是雪梨色的小猫印花连衣裙,腰后系着一只大大的蝴蝶结。裙摆蓬松地垂到脚踝,在风里轻轻晃着。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像一颗被阳光浸透的小花。

她在那里。

好好的,没丢,没出事。

陈裕川在她身后站了会儿。看着她左顾右盼、犹豫不决。

先是选了左边的路走了几步,大概是觉得不对,又原路后退回来。重新杵在路口左右为难。

她的方向感比他想得还要差。

陈裕川的嘴角动了一下。比起笑意,更像是松了一口气。心里久久绷着的绷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叫她,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江语茉。”

她在陈裕川的影子落在她脚尖前的那一刻抬起头来,语气轻盈地意外:“你结束了?”

“……”

陈裕川看着她那副“你怎么来了”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找了快一个小时,打了几时通电话,在心里把最坏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而她站在这里,裙摆飘飘,表情无辜,好像她真的只是去了趟厕所回来。

“你知道自己电话打不通吗?”陈裕川无奈,“又没带手机?”

“……连小孩子都知道走丢了就待在原地。”

江语茉听着他抒发乱七八糟的情绪,一时怀疑自己的情感接收系统出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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