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按照设定，她应该是一个“丢三落四”的“笨蛋美女”。

手机许久不在身上，早该急得团团转、把行李箱翻个底朝天了才对。

该找手机找手机，该报警报警，而不是此刻愣在玄关，莫名其妙地发呆。

“啊，对，我的手机——”

江语茉如梦初醒。揣着小心思，三下五除二小跑上三楼。

只是。

女生动作的幅度比实际需要的大得多。

拖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啪嗒声。在安静的楼梯间格外清脆，像在用每一个脚步用力宣告——

她很急。

她完全忘了。

亦或是……她纯粹就是个冒冒失失的笨蛋。

陈裕川的嘴角浮起一线淡得几近于无的弧度。

到了三楼，江语茉倚着扶手，顾不上喘匀气，先侧耳听了听下楼底的动静。

没有跟来的脚步声。

她这才松了口气，逃窜似的钻进房间。

江语茉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她已经管不了地板的凉意，需要冷静一会儿，压一压心跳。

“……演得太烂了。”她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忍不住这么评价。

窗外的路灯切进来一道模糊的橘色，落在行李箱旁边的地板上。

箱子是完全敞开的。手机就在压在那件叠好的睡裙底下。

是她中午收拾到一半遗落的，没错。

但她现在实在没心情去捡。

女生打开空调，曲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盯着屋内陈设，发了好一会儿呆。

等心头的燥热褪去。

待情绪平复些，江语茉才撑起身，走过去把窗帘拉严，把手机捞出来充电。然后再翻出些换洗衣物，想先洗个澡。

这栋房子的布局在她和李明英阿姨的聊天中已经大致摸清，

阿姨叔叔住在楼下，陈裕川住在楼上，轻易都不会到这一层来。

这一层的浴室和卫生间也只有她一个人使用。虽然在房间外边，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江语茉抱着衣物毛巾推门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

浴室里水汽氤氲。

加压的花洒淋下热水，把一天的疲惫都冲淡了几分。

江语茉回到房间，冷气扑面而来。

女生惬意地舒了口气。

她这个人，自小就喜欢把空调温度开得低低的，然后穿毛茸茸的睡衣，裹个厚被子睡觉。

为此，她也没少被王寻雁唠叨。但唠叨归唠叨，她自己的空间，也没影响任何人。

江语茉坐在床沿，一边用毛巾绞着发尾，一边按亮了手机屏幕。

她的社交圈很小，朋友不多。中午和王寻雁汇报已安顿好，仅有的几条未读信息都来自闺蜜，蒋晚辞。时间从下午一直到五分钟前。

关心她的同时也没忘八卦一下她的“娃娃亲”何如。

江语茉如实评价道：【……出乎意料的帅。】

蒋晚辞秒回，两人光速聊上天。

晚晚晚点到：【哇哦】

晚晚晚点到：【能让江语茉夸的帅哥那得有多优秀啊！】

zzZ：【就是性格太冷淡了】

zzZ：【上帝还是公平的。没长嘴】

江语茉打出这行字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和陈裕川在楼梯上碰见的一幕。

初次见面，明明是留下好印象的机会，她却不断地出糗……

不过这事儿江语茉没说，不然蒋晚辞指不定要怎么嘲笑她呢。

蒋晚辞语气轻快，消息不断弹出来。

晚晚晚点到：【那不是很好】

晚晚晚点到：【反正你就喜欢这一挂的】

zzZ：【……我什么时候说过。】

蒋晚辞清了清嗓子，学着江语茉的口吻，发来一条语音。

江语茉点开一听，对面捏着嗓子，惟妙惟肖地学着她之前的语气说：“那样的比较接近。”

zzZ：【……】

江语茉想起来了。

她还真说过。

每个学校都有几个名人。无非是相貌出众，家境富裕，成绩优异。

而任何人谈起对她们学校的印象，不外乎“学霸太多了”、“有钱人太多了”以及“帅哥美女太多了”。

所以，她们学校有头有脸的人物，三样全占也不奇怪。

上上届是学校最后一届全省招生政策下的学生，多少有点各显神通的意思，代表着“最好的”。

而其中的代表性人物，周择航学长和孟杭学长，在辩论赛上代表各自班级互不相让，又在篮球比赛中并肩合作，场子次次爆满，人人都爱去凑热闹。

江语茉被蒋晚辞拉去看了几次，兴趣却不比旁人。

他们在令人憧憬的异性中可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了啊！

蒋晚辞趁机打探江语茉究竟喜欢什么类型，女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蒋晚辞无奈地说笑：“总能在心里排出个先后吧？”

江语茉随手指了那个独来独往、身侧气压明显低于常人的身影：“那样的比较接近。”

颜政曜。

蒋晚辞早在进校前就看过关于他的帖子，只不过进校后，见到真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说是“超级无敌稀有掉落”也不为过。

高智商性冷淡理工男碰到可爱温婉的仙女……好磕！

闺蜜，仙品啊！怪不得其他的都看不上眼呢！

作为亲闺蜜，鼓励永远是第一位的。

蒋晚辞当即郑重一拍江语茉肩膀，中气十足地撂下一句：“喜欢那就去追！”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片操场都安静了。

颜政曜没有回头。估计是平时见到的狂热粉丝太多，早已习惯了。

但其他所有人纷纷看向她们，好奇又是哪个新生如此猖狂大胆。

场面一度十分社死。

换做旁人，大概已经掩面落荒而逃。

但江语茉最讨厌跑步了。

……不是。她实在是没那个反应速度。不得不勉强在同学间维持镇定，神情平静得仿佛对话的人不是自己，语气淡然道：“追什么。很显然，他有喜欢的人。”

“哈啊！？”

蒋晚辞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眼睛瞪得提溜圆，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感叹号，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和“快说快说”。

毕竟，她和所有人一样对答案充满好奇。而江语茉的判断，往往就是正确答案。

直至几分钟后亲眼目睹了粉红场景……

蒋晚辞再一次验证了，江语茉说的准得惊人。

蒋晚辞为这惊天八卦激动得快要原地起飞，江语茉还能淡定地说出“一点也不奇怪啊，我也喜欢欧阳羽纯学姐这样的女孩子。”

在蒋晚辞看来，自己这个闺蜜远超神棍。

拳打血型星座，脚踢占星塔罗，八字都不用排，面相也不消看，比那些收了几百块还跟你打哑谜的江湖人士靠谱一万倍。

蒋晚辞肯定道：“你去给人算命吧小语。”

那时的江语茉嘴角略略一挽，让人分不清是自谦还是自嘲：“要我真能算命，我肯定先给自己算明白了。”

……

可惜好景不长。

自从黄金一届毕业以后，前人的历史几乎只剩下了负面作用。

学长们留下的光环太盛，几项头衔叠加在一起，王八眼里蒙上滤镜，都以为自己是金龟了。

蒋晚辞和江语茉再审视一遍校园里的男生，得出一致结论：“没一个帅的。”

而女同学那边依然是，千姿百态又个性十足。

反倒是江语茉这种乖巧的优等生模样——聪明漂亮又努力。身上一尘不染的清新气质，仙气飘飘，我见犹怜——放在当下显得老派又少见。

江语茉从小到大得出的评价还有“太闷了”“不爱说话”“不擅交际”……曾经在心理课的MBTI测试中测出“99%内向型”的结果。

认识她的人态度则分为几类：敬而远之、从中获得利好、怀疑她装的、和蒋晚辞。

江语茉的朋友，一直以来只有蒋晚辞一个人。

两人在小学相识的时候，江语茉刚刚学会用从容和伪装去包裹自己。很蹩脚，也总是用力过猛。

而蒋晚辞看着她的表情，听着她笨拙的推脱，既没有拆穿，也没有戳破。

好像在她眼里，这些都不是缺点。

后来江语茉也问过她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啊。”蒋晚辞说，“这也是你的一部分。”

“拜托，我不开心，我不喜欢，我觉得你不好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当朋友。我又不是没有选择。”

蒋晚辞说话时的理直气壮，让江语茉忍不住笑出声。

是的，蒋晚辞就是这样直来直往的真性情。所以两个人才能成为朋友。

蒋晚辞也从江语茉身上得到了不少便利，包括但不限于帮忙写作业、考前划重点、以及某些Deadline迫在眉睫时的“江湖救急”……

江语茉总是默默地帮她做完，连一个埋怨的眼神都没给过。

其伟大程度，据蒋晚辞本人说，不亚于再生父母。

此外，江语茉总能在她意气用事时用几句话劝住她，客观又清醒，以理服人。又在她低落消沉的时候，给予巧妙的建议和恰到好处的情绪价值，是个再可靠不过的朋友。

虽说蒋晚辞觉得，或许自己看到江语茉也依然不是真实的她。

但那又怎样呢？毕竟江语茉对她的好，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江语茉也很羡慕蒋晚辞的乐观豁达。

同时也深知，这和她的家庭背景不无关系。

蒋晚辞家里早几辈就已经财富自由，不需要后代去维持阶级，所以不用吃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苦，上课凭兴趣，交友凭眼缘，一路挑自己喜欢的就行。

人生字典里就没有“将就”二字。

就连她背着父母偷偷谈恋爱，家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

江语茉对这段感情有所耳闻。对方家境跟蒋晚辞不是一个阶层，但男生没让她出过一分钱，被蒋晚辞评价为“一个诚实的笨蛋”。

彼时的江语茉说：“那挺好的。”

还有半句。

“不过，人都是会变的”

轻飘飘地落在心里，没让任何人听见。

比起在无忧无虑中长大的朋友——

虽然父母没给过江语茉什么压力，但是她自小就感受到“吃亏不是福”的道理。不得不让自身强大起来，以抵御外界的纷扰。

有时候，江语茉想，是不是遗传基因，让她如此怯懦。

想干脆利落地斩断讨厌的一切，又不敢明晃晃地树敌。

多少个欲言又止的场景，逐渐将她磋磨成内心与外在完全割裂的性格。

……

蒋晚辞依然积极鼓励自个儿闺蜜，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喜欢就去追！好不容易有个被我们小语看上的，这家伙真是命好。”

末了，又不忘添油加醋说：“毕竟是公认校花，你可别给我们双语国际丢脸。”

zzZ：【……】

江语茉无奈。

zzZ：【……哪里来的公认。】

zzZ：【就我在学校那点微薄的存在感，什么校花，笑话还差不多好吗。】

江语茉一认真起来，蒋晚辞就遭不住了：“行行行，我封的我封的。我蒋某人代表双语国际全体师生单方面认证。”

江语茉被她那副煞有介事的腔调逗笑。得闲摸摸发尾，已经半干，便收起吹风机，从双肩包里摸出蓝牙耳机戴上。

zzZ：【我吹完头发了，可以打电话了。】

对方一个语音秒拨过来。

蒋晚辞是个不爱打字的。能用嘴说的事情绝不敲键盘，理由是“找一个字的功夫话都说完十句了”。

虽然江语茉恰恰相反，能不打电话就不打，能文字解决的事情绝不开口，但面对朋友，她永远愿意特殊对待。

江语茉接起来，对面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了追问。

空调温度开得低，冷气从出风口匀匀吹开，女生裸露的脚踝很快就泛起一层凉意。

江语茉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从行李箱里捞出双珊瑚绒空调袜套上。再把被子扯过来盖个肚子。

最后翻个身，换个自在姿势。

这下舒服极了。

“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江语茉趴在被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支起手臂，用手背撑着脑袋。

“就我们学校那些歪瓜裂枣都能换几个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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