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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惊鸿一瞥

故事从夏天开始。

滨城的六月,迎来了第一个高温天。

迎面而来的风是股干燥的热浪,露在外面的每寸肌肤都在挨烫。

江语茉在心里感叹,这威力的确值得《城市天气》节目里连着预警三天。

天气热,加之她所处的地方是别墅区附近,街上没几个行人,只有柏油马路吸纳了光与热,闷黑又灼人。

屏幕亮度开到最大也是暗的,江语茉把抵在额头遮光的手挪去照顾手机。

她刚刚给李明英阿姨打了个电话,没接通,又补了条消息:【李阿姨,我已经到小区门口啦。】

江语茉在一颗梧桐树下杵着,等待回复。

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能等到人接她,帮忙分担行李。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

就会像她一样。

高中毕业的这个夏天。

高考结束的晚上,江语茉一家三口在滨城地标性的高层旋转餐厅的酒足饭饱,气氛愉悦。

父母不讨论她考得怎么样,也不问她想去哪里上大学。只是一次又一次举起酒杯,庆祝她打完一场硬仗,庆祝她翻开人生崭新的一页,即将奔赴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杯盏交错间,江文州不禁感慨:“哎呀,苦了这么些年……”

王寻雁忆起往昔,也忍不住鼻尖一酸,声音哽咽:“我倒是没关系,就是亏待了小语不少。”

江语茉哑然。

如父母所说,自打她记事以来,家里就过着拮据的生活。

遥远模糊的记忆里,妈妈会为了省一块钱,不坐公交车,牵着她走七八站的距离回家。还会在路上捡矿泉水瓶子,一个卖一毛钱,可以打一壶热水……

慢慢长大的过程中,江语茉从零碎的往事和父母间或的感慨里拼凑出原因:

早年家里有些积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可王寻雁心软,面对亲朋好友们总抱着不知哪来的责任感,不断出钱出力帮衬。

而江文州抹不开面子,对王寻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对兄弟朋友更是——创业缺钱、结婚急用、家人生病……

他总是无法拒绝,一笔笔积蓄就这样借出去。

江语茉深知父母都是老好人的性格,心疼他们朴素真诚,有时却也忍不住愤恨这份近乎懦弱的善良,憎恶这份善良带来的负累。

虽然父母在物质上尽量不亏待她——会给她足够的零花钱,给她报各种兴趣班,在购买书籍和学习资料上从不吝啬。

但她也渐渐从接触的同龄人身上窥见世界真实的参差。

江语茉就读的双语国际高中,同学们大都家境优渥。

在这里,钱能买得到的东西都千篇一律地乏味:最新款手机人手一部,限量款球鞋司空见惯,校外马路上都是排队接送孩子的豪华轿车……

江语茉见怪不怪,心里也不起半点波澜。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审慎与克制,用“不攀比”说服自我,用“不喜欢”回绝外界。

她想有,也会有。

但她不愿因自己的欲望而加深家里大的亏空。

最重要的是,她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江语茉从小就展现出聪颖的天资和沉静好学的品性。

在小学时就通过了钢琴演奏级,课业成绩也名列前茅,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

双语国际高中早在中考前就向她抛出橄榄枝。

在邀请江语茉免学费入学的同时,还承诺提供高额奖学金。

江语茉没理由拒绝。

江语茉也很争气。

最后以全市第一名、滨城中考状元的身份考进去。

照理说她的高中生活理应是万众瞩目的康庄大道。

然而,然而。

在这所贯彻素质教育的学校里,考试成绩并非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准。社团、学生会组织、竞赛、研究性学习……有太多需要倾注心力的事情。

分数排名只是每学期末尾一个微小的句读,轻轻一点,便匆匆翻过。

江语茉要强的性格反而让她背上了沉重的枷锁。

每一次发言、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表现都力求尽善尽美。

要拿下第一,要给人带来惊喜。还要显得毫不费力。

要不断进步,要顾全大局,要温柔得体……

江语茉知道,只要她稍一松懈,就会显露出自己平庸的面目,失去那些为人称道的光环。

可令人不平衡的是,她的同学们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他们总能轻易地选择一项自己喜欢的事情投入其中——社团也好,竞赛也好,或是单纯躺在草坪上,无所事事地浪费一个又一个下午。

无一不在诉说:于他们而言,高考只是一次人生体验。

她像一只被迫与天鹅同游的丑小鸭。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下双脚拼命划动,用窒息般的努力去融入他们优雅徜徉的环境里。

这一路,从懵懂到洞明,江语茉比同龄人早太多读懂了人情虚实与现实的沉重。

但她明白,自己无力改变什么。

只能竭尽全力维持自己完美的乖小孩形象,做成绩榜上永远的年级第一,做同学和老师眼中无可指摘的标杆,做长辈口中不让人操心的好孩子。

江语茉细声安慰王寻雁:“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咱家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嘛。”

“唉,我一直觉得欠你的。”

“哪家好闺女屋里头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放不下。”

王寻雁说着说着,眼睛有些湿润:“我一直想着攒钱换个大点儿的房子,让你住得舒服点。”

“也是赶在你成年之前终于把这事儿定下来了。”

王寻雁抚着女儿的手背,满眼欣慰地说:“咱家房子卖掉,添点钱可以换个大套,到时候房产证上就写你名字。”

“啊?”江语茉乍听还以为是说笑。

可父母都是再务实不过的人,此刻他们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真真切切。

江语茉傻眼了。

江文州向她解释道:“之前怕影响你学习,没跟你讲。”

“买家卖家两边我们都谈好了,明天就去把合同一起签了。东西先暂时搬到你爷爷奶奶家过渡。”

“女儿,祝贺你高考结束,祝贺你毕业。”

王寻雁再次举杯,语气中尽是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而江语茉心里的震撼感绝不亚于突然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亚洲首富集团董事长失踪多年的孙女”。

原来人还能以这样一种方式被赶出家门。

当晚,江语茉看着自己紧凑但温馨、自认住到一百岁都没问题的小窝,内心苦不堪言。

“换新房子,好事儿啊!”电话那头的闺蜜蒋晚辞听说后,不明不白地继续拱火。

江语茉苦笑:“哪有那么简单?”

且不说新房装修尚需要些时日,即便完工也无法立即入住。在此期间,他们一家三口不得暂住在哪个亲戚家里?

正值高中毕业的这个暑假,没有作业也没有升学压力,本该是最自由、最值得期待的一段日子。

这下可好,就凭她爸妈那热心肠,必定会把她推出去给亲戚家孩子辅导功课。

这个夏天岂不是要白白荒废?

电话两端沉默许久。

蒋晚辞觉察到江语茉的沮丧,给她出主意:“要不你搬到我家来?”

“你不是要和程子尧去毕业旅行吗?”

江语茉早就听说了他们为期一个月的、环太平洋旅行计划。

两家父母既开明又门当户对,支持孩子俩结伴游览世界,培养感情。

这样的经历,将为青春留下多少闪光的记忆啊。

只能说羡煞旁人了。

“你先住着也没问题啊。”蒋晚辞说得理所当然,反倒让江语茉哽住。

尽管父母“老好人”的性格曾带给她无数憋屈烦闷的时刻,她也从未动过一走了之、独自清净享乐的念头。

“我……”江语茉叹了口气,“我哪好意思。”

“那你跟我们一起出来玩儿呗。”

“……饶了我吧。”

做竞赛题都没见江语茉如此焦头烂额过,蒋晚辞觉得有意思,忍不住打趣她:“哎,追你的人那么多,要不你临时找个男朋友带着,我们正好‘doubledate’。”

“得了吧,”江语茉坐在地板上慢吞吞地收拾行李,“就那个许正辉,明明都拒绝他八百遍了还一直追,搞得我差点恐男。”

“相比之下还是亲戚家小孩好对付,最多就是笨一点。”

电话那头的蒋晚辞“咯咯”笑起来:“好好好,我尽量早点回来解救你,亲爱的公主殿下。”

电话挂断。

江语茉无奈地把自己的什物按类别装箱。

第二天,王寻雁和江文州赶早去签合同。

江语茉没睡懒觉,但有意等到他们出门后再起床。

推开房门,女生一时感到有些陌生。

江语茉环视四周。小小的客厅变得空旷不少,玄关处堆了几个纸箱,显然是已经做好了搬家的准备。

父母的行李都简单,显得她简直是一个极繁主义者。

就比如小学时初初和蒋晚辞成为朋友收到的贺卡、收藏的文具和贴纸……昨晚她纠结了很久,知道自己以后也大概率用不上,却还是没能狠心将它们轻易断舍离。

餐桌上留有白粥配小菜的朴素早餐。

可江语茉没有胃口,只是靠坐在椅背上发呆。

想到即将面对未知的生活,和不甚明朗的环境,她整个人被一种不安全感包围了。

可没曾想,不祥的预感当晚就应验了。

王寻雁和江文洲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的灯都没来得及打开,两个人的脚步在黑暗中乱糟糟地交错着,一个沉重,一个疲惫。

都带着一种相同的消极底色。

王寻雁搓了搓手指,艰难地开了口:

“我们看的是现房,把现在的房子卖了,贴点钱刚好能一换一,谁知道卖家现在反悔……”

明明是对方违约在先,她说出来的语气却像是自己做了什么理亏的事,声音越压越低。

江文洲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将钥匙搁在了玄关柜上,轻叹一声。

原本在客厅倒水的江语茉,斟了满杯,却一口都喝不下。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江语茉觉得好笑——任谁听到如此不靠谱的想法,都会再三斟酌下吧。

而不是现在这样先卖后买,最后买不成,“家”也没了。

两人这么大年纪了,小半辈子走过来,吃过的亏比她吃过的饭都多,居然还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可这些话,江语茉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她知道父母已经够难受了,她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怨,此刻说出来也无济于事。

江语茉把玻璃杯递到王寻雁面前:“我明白妈妈爸爸的好心,不用自责。”

王寻雁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自己的安排:

“这段时间我住你外婆家里,爸爸住奶奶家,你想去哪儿都行,看你自己。”

“……”

外婆家。奶奶家。一个是乡下,一个是乡下的乡下。

江语茉撇了撇嘴,没说话。

王寻雁明白女儿的意思,因为她从小就不愿跟着回去。

正好,王寻雁另有打算:“小语你放心,李明英阿姨说你可以住到她家去。正好她家里小孩今年也高中毕业,你们能互相有个伴儿……”

“啊?”江语茉对这个阿姨有印象,家里孩子应该是个男生。

“这不好吧?”

江语茉叹了口气,怀疑王寻雁是把别人的客气当真了。

据江语茉所知,两家人并非亲戚关系。

说起来也是难得的缘分。

她妈妈王寻雁和李明英阿姨以前是同学,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生小孩时也恰巧住同一间病房。两人便有商有量着要结个娃娃亲。

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当年江语茉第一次听见这事时,差点没绷住脸上礼貌的假笑——

妈妈呀,爸爸呀,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人定娃娃亲的啊?

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是江语茉从小到大没少听王寻雁说——

“那小伙子学习成绩挺好的。”

“人也长得俊俏。”

不过根据江语茉一直以来的印象,父母那一代人的审美跟年轻人有壁。

家长里短中免不了夸大自家孩子的优点、互相恭维两句以示礼貌。

就像所有人都说她乖巧贴心,其实根本不了解她面具下的真实面目一样。

王寻雁说,李明英阿姨家是独栋四层叠墅,房间充足。各人住不同楼层,日常起居互不打扰,安全方面也完全不用担心。

“……”

江语茉觉得,高中毕业的这个夏天,她所经历的一切不光脱离想象,事情发展也不按逻辑,离谱到宛若火星在平行世界撞到了地球,干扰到了这个时空的磁场。

当然,比起在农村带小孩,她还是更愿意宅在空调房里玩手机。

江语茉怀着的视死如归的心情决定去碰碰运气。

……

很快就到了正式搬家这天。

属于江语茉的个人物品,轻易将几个百升收纳箱填得满满当方。

而她真正能用得上、要带走的东西只装了一个背包和一个行李箱。

江语茉坚持不要父母折返,选择独自打车到李明英阿姨家小区门口。

昨晚,李明英阿姨问她大概几点到,说让陈裕川来接他。

江语茉说十一点半——略晚于她的预计时间,给可能的突发事件一个缓冲。也不想对方等她太久。

谁知路上一直绿灯,外加司机狂踩油门,最终早到一个小时。

女生站在柏油马路上被炙烤了十多分钟。晕车的感觉在烈日下更加强烈了。

再等下去并不明智。

犹豫再三,江语茉还是发了消息告知:【阿姨,我提前到了。】

此时此刻,她需要找块阴凉地避暑。

四处张望时,江语茉发现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

蓝色的招牌像是夏日里的绿洲。

江语茉憋着口闷气,在树荫下慢吞吞地挪动过去。

随着门口“欢迎光临”的机械女声响起,玻璃门间露出一条窄缝。

便利店里面的就餐区域,一头黄毛和一头绿毛面对面而坐,桌上的盒饭吃干净了,散漫聊着。

两个闲人的视线,此时齐齐落在推门而入的少女身上——

没有侵略性的五官,一副耐看的初恋脸,越琢磨越觉得清纯可人,连盛夏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都要温柔几分。

冷白皮,手背上透着细细的青蓝色血管。

阳光下顺滑光泽的黑发,扎成乖巧的双麻花辫。

冷气把女生的刘海吹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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