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谨把日记寄走后,缓缓返回家中,一步一步,异常平静。
父亲时建国坐在沙发上。
深棕色真皮,扶手磨得发亮。母亲擦沙发的时候永远小心翼翼,抹布绕着他走。
他慢悠悠地换上拖鞋,其实他每次应酬,都是在到家一个小时后才换鞋的。
钥匙金属碰撞的响声空荡响起,门轻轻弹开,酒精飘进屋的那一刻,客厅就会瞬间变窄,让妈妈无处可逃。
“爸,我说过了,我会吐,是因为我不爱吃鱼。”
在这个家有一条隐形规则:解释,是因为错了,而错了,没有资格解释。
所以正确的人永远正确,犯错的人永远抬不起头。这是最后一次。
“不知廉耻!”时建国声音不大,应该是刚刚累着了。
邻里乡亲说起父亲,都竖起大拇指:“时书记这个人,正派,厚道。”
这应该就是时建国一定要在村镇边缘建房子的缘故吧,独此一栋,远离萘川连片的屋舍。
方便他的皮鞋尖悄无声息地落在妈妈所有衣服能盖住的地方。
时念谨何止不爱吃鱼,所有的水产海鲜她都碰不得,她总不由得联想到妈妈身上五彩斑斓的伤口:熟透虾皮的橘红色、蟹黄海胆的亮黄色、海参的棕褐、血蛤的暗紫……
那口感像是在吃妈妈的血肉,嚼妈妈的骨头。
时建国是个精明的政客,懂得把控力道,懂得拿捏妈妈的命门,她自然会为了女儿管住嘴,体面出门,把闲话隔绝在玄关。
他的精明还体现在从不动手打女儿,所以常用施恩的眼神看向时念谨,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个好爸爸。
这种真诚,比虚伪更难拆穿。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那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
不打人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所以时念谨不配难过。
而此时,时建国像“祥林嫂”一样地滔滔不绝地抱怨:果然女儿是靠不住的,是会随时随地毁掉时家的名声,可惜了他辛苦积攒的人脉和资源。
总幻想如果有一个儿子,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好像这辈子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因为没有儿子。
时念谨很累很累,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累。
这些年她很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宗族意义上的儿子,样样做到最好,满足长辈提出的每一个要求,但是没有任何用,仅仅一个莫须有的揣测,就让一切努力全线坍塌。
她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在把身体里最后一丝氧气叹出来。
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缓缓开口:“我妈去买菜了?”
他依旧口气生硬,夹枪带棒:“嗯,她去买鱼了!”
听到这句话,时念谨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就南巷宁川柏开的那家烤鱼店,你不是和他们家丫头关系好吗?总不会吐了吧!”
看我对你多好!
“那就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时念谨淡淡地说。
转身回到卧室,眼神冷静地扫过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奖杯,最终拿起了奥数竞赛一等奖。
拿在手里掂一掂,这个不错!很有份量!还有棱有角!
就用他引以为傲的“虚荣”来审判吧!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道具了。
如果姜青稻那个家伙当初愿意听她的,乖乖拿了钱,隔三岔五揍时建国一顿,火气应该就不会积攒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她学着宁夏拿灭火器的样子,果断地,用力地砸在男人的后脑勺上。
时建国面目狰狞地倒在地上,鲜活的,带着体温的血液从那冰冷的灵魂里一点一点涌出来,顺着地毯细密的纹路扩散开,蜿蜒成一朵花。
时念谨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静静凝望着那抹猩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偏执又病态的笑意。
时建国说不出话来,他尝试站起来,但摇摇晃晃地又倒了下去,眼神里,是纯粹的愤怒,是想要把她撕碎的愤怒。
哦……看来爸爸还没搞清楚局势!
“爸,别那么生气地看着我,你现在不该高兴吗?我像儿子一样遗传了你的力量,继承了男性暴戾的基因,我终于可以和儿子一样光耀门楣了,你不骄傲吗?”
烟酒味的血液随着地毯的纹路渐渐洇成一朵扭曲的花。
“你为了你的仕途,打我妈一直都收着力道,忍了大半辈子了,挺辛苦的吧!窝囊废,我可比你有胆识多了。”
时念谨盯着他的表情。
“幸好没给你反击的机会,一击即中,我聪明吧!有勇有谋,爸爸,你满意现在的我了吗?”
时建国的愤怒逐渐褪去,那张脑满肠肥的老脸在惊愕中逐渐扭曲。
时念谨忽然迸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终于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小心翼翼,像她的母亲一样的、像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像一条狗一样的卑微。
原来掌控生杀大权是这种感觉!
整个客厅都充斥着优雅的暴力美学,她看着那张狰狞面目,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空白试卷的题目,她看一眼,就能立刻知道答案。
他虽然喘着气,但已经散发出了死亡气息。
“是你妈,是你妈怀疑你不检点,是你妈给你挂的号,和我没关系啊!”时建国被吓得呼吸发紧,颤抖地挤出声音。
时念谨冷笑一声,在二十六天里,时念谨反复想一个问题:今天要不要死掉?
因为除了死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由她掌控了。她想跑到深山老林里,来逃掉锈迹斑斑,腐烂发臭的命运。
可她不得不把自己淌了一地的碎体残骸重新一点一点地拼起来——妈妈,她还有妈妈。
我死了,妈妈怎么办,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时念谨咬了咬后槽牙,攥紧奖杯,朝他的嘴又是狠狠一击。
时建国痛得惊呼一声,半颗牙齿混着血水,崩飞出来。
几滴血飞溅到时念谨的脸上,她嫌弃地擦去。
“意料之内的回答,我当年早产是你打的,我妈丧失生育能力也是你打的,可你还能轻飘飘地把生不出儿子的责任推给我妈,时建国,你真不让人失望。”
她面无表情,话语里透着刺骨的狠意:“你既不肯唱白脸担恶名,又舍不得拿出红脸的温情,好处占尽,又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啊?时建国,列祖列宗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
时念谨揪起男人的衣领。
“时家祖先的棺材板儿就是要掀,那也是你掀的!”时念谨语气冷漠,却字字狠厉。
“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骗过我吗?可惜,我书念得很好!我这是一颗受过教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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