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依照唐翎的指引,来到了稻子的家。
一圈竹篱笆围出了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搭了个南瓜架子,苍翠的藤蔓缠绕其间,院前蜿蜒着一条小清河,对岸是欣欣向荣的田野。
屋子是土黄色的砖墙,宁夏一进屋,被空气里不能忽略的霉味和酒气呛了一下。
宁夏叹气,外婆要是看见他这样,心不得疼死。
只有那台供奉着遗像的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
相片里的人,就是宁夏手掌穿过稻子,闪回画面里看到的那个老太——慈眉善目,生前一定是个温暖的人。
宁夏怔怔地想,她和唐翎从来没有感受过“隔辈亲”,有一些遗憾是终身的,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没有。
小晚娘管唐翎身上的小痣叫“福点子”,爸爸总说自己脑后有旋富贵人,还有广流传的“嘴大吃四方”,“厚耳垂长寿”……长辈们总爱把平凡的生理特征当作天赐的吉祥符号,执迷不悟地想让命运善待自家孩子,多些馈赠,少些磋磨。
伴随晚霞降生的孩子——外婆真是绞尽脑汁给稻子世间独此一份的珍视,让他在“生来有福”的期许中长大,这个迷信的说法让这个可怜的小孩即便具备了一切变坏的条件,硬是护着他没有把路走歪。
稻子从后山下来就直接去了西街的歌厅打工,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个跟他没什么交情的人,在家里等着救他。
回来已是半夜,身上比白天又添了几个新鲜的伤痕,像个行尸走肉一样。
他喊了一声外婆,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如果我现在去找您,您会生气不见我吗?可是我……真的……很痛苦……”
老太太只是冲着他笑,一句话也不说。
稻子生气地把遗照放回桌子上。
倒在床上,一滴泪在他的脸上无声地淌下,慢慢睡去。
明明毫无交集,可宁夏看到稻子的苦难,心口还是骤然一紧,莫名发酸发沉。
进入稻子梦境的那一刻,就被一阵冷空气裹住了。
隆冬,大杂院挂满了白布幡,花圈……
大悲咒的声音渗透了整个幻境。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
灵棚,火盆,烧香,还没做好的遗像,有交情来帮忙的邻居……
十二岁的小稻子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冰棺前,火焰的光影涌动在他脸上,沉默着,脊背挺得笔直,是一种孩子气的、固执的恭敬。
宁夏躲在褪色的挽联后面,她知道这个梦魇困住他太久了——六个年头过去,仍在每个梦境回到这里,跪成十二岁的标本。
宁夏闭上眼,用力合掌。
脚下雾气丝丝缕缕往上漫,地面浮起细碎的白霭,缓缓盘旋,聚拢,一点一点凝出人形。
再睁开时,看到了稻子外婆。
外婆在混沌中缓缓睁眼,发现周遭是孙子的梦境光景。
转头望向身前牵引梦境,唤她前来的人,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激动和酸涩,声音虚浮沙哑,满是恳切的感激:“谢谢姑娘,我在上面看着稻子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
宁夏摇摇头,扶着她苍老的手,“您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还请您保佑稻子。”
外婆郑重地点头,然后健康地,精神地,向那瘦削的背影走去。
“稻子!”
稻子终于侧过脸。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泪水反复洗过、却始终没有泪水落下的清凉。
“外婆?您终于来看我了……”
“外婆病好了,不疼了,终于可以舒服地休息了,稻子不要哭!”
她用那双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拉过少年始终紧握的拳头,将他冰凉的指尖包进自己的掌心。
“别怕,稻子别怕,我的稻子是个好孩子,老天爷是仁慈的,不会夺走你所有的幸福的,你不知道,生成你这样赤诚的一颗心,是需要修很大的福德的,所以千万,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这个世界把从你那夺走的幸福全部还给你,活到命运低头。”
“会吗?会幸福吗?这个世界上一个爱我的人都没有了,还会幸福吗?我什么都没有了……”小稻子突然开口。
“我的稻子。”老太太心疼地把稻子拉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哑哑的,“对不起。”
稻子的身体僵住了。
“对不起。”外婆又说了一遍,下巴抵在他发顶,“不得不把你一个人丢下。”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的稻子就还有人疼……”
她的声音断了,过了一会儿,才接上:
“可是外婆尽力了……”
“别人家的孩子四五十岁都有长辈教养护佑,我家稻子苦。”
稻子抱住外婆,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外婆,不哭。”
火盆里的火焰静静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在一起。
老太太哭着说:“孩子,外婆想告诉你,其实世界并没有那么严肃,活着只需要呼吸和食物,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是多余的,都是假的,只要走得够远,总能到一个地方,一个让你愿意留下的地方。”
“稻子是上苍赐给我最珍贵的礼物,外婆活了那么久才等到你的到来,所以在那之前,稻子答应外婆,尽量健康地活着好不好?”
很久,稻子才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外婆,慢慢点头。
外婆才松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你妈回来了,记得哄哄她,让她别太难过,我从来没有怨过她。如果你们往后能搭个伴儿,彼此照应着过日子,那我就更放心了,告诉她,我永远盼着你们俩过得好。”
冬日阳光下呼出的白气穿过指缝飘在空荡的院子。
“她一定在世界哪个角落爱着你,”她说,“一定有人爱着你。”
一定有人爱着你!
宁夏静静地立在远处,望着这隔世重逢的一幕,听着祖孙两人字字哽咽的对白,泪珠滑落脸颊,心底被这份跨越生死的牵挂揉得发软发酸。
然后,在某个沉默的间隙,稻子忽然转过头,眼睛直直地望向灶台——那挂着外婆常穿的那件洗得褪色的灰绿色棉袄,棉袄被烘烤得蓬松又暖洋洋。
冰棺在不远处沉默地反射着冷光。
“外婆,您躺在里面……冷不冷啊?”稻子声音很轻。
空气凝住了。檀香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某一处忽然散开。
远处的宁夏突然愣住,她想象了那么多执念缘由,没有一句是回答这个的。
这是一个孩子在压了六年后,终于问出口的最深、最疼的牵挂——外婆这个很怕冷的年纪,要穿得特别厚才能挡住腰间的寒气,所以棉袄总是穿得很早,脱得很迟。
这才是他最在乎的。
宁夏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外婆的虚体在慢慢地变虚弱,而自己的掌心有什么东西在汇聚。
“不冷,外婆不冷。”她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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