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楼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色渐暗。
沈延雨其实也没有在心理咨询室里待很久。
叶锦耘那老奸巨猾的，表面一副老实人模样，实际上总想狠狠坑他一笔，连那打赌的一千块他也赖了去。
要不是他工作能力强，沈延雨还真想狠狠投诉他，再叫一个渣女狠狠渣得他茶饭不思。
跟这种人待久了他脑壳痛，便在注册论坛账号后带着舒知晴离开了。
至少前女友不会除了工作每句话都冲他，更不会想着讹他一笔。
沈延雨扯了扯胸口的领带，腰挺得更直。
他的影子被苍白的路灯拖得很长，左右摇晃。
舒知晴缓缓跟在沈延雨身后，她身上那条白色裙子随风飘动。
两人一路无言，行走在漫天暮色之中。
她望着他的背影，曾经那个留着长刘海的、走路一颠一颠的少男如今双手依然插兜。
只是他的步伐比曾经快了不少，脚步也敦实起来，静静地行走在黑夜中。
五年了，他的脚步越走越沉。
“沈延雨。”舒知晴叫住他。
沈延雨的脚步一顿，他定在原地，没有转过身：“怎么了？”
“我走太快了，你跟不上？”
舒知晴笑着摇摇头：“不，你不快的。”
“我只是想问，我……今天晚上住哪儿啊？”
沈延雨的背瞬间僵直，他没有回头看她。
“我住的那个老房子大概不能住了吧？哦对了，我妈她……”她的手轻轻攥住裙摆。
“嗯。”他的手拽着衣兜，哽住一瞬，“你妈妈，也还在医院。”
“那她现在，她……”
“放心，她很好。她也不知道你已经走了。”沈延雨大步朝前走去，“你不用担心她的，她以为你是去国外研学了。”
“但阿姨她……确实一直在想你。”
“嗯。”舒知晴点点头，继续在他身后飘着。
沈延雨看向无边的暮色，看着城市里微微亮起的灯火，他深吸一口气。
“舒知晴，其实老房子能住的。”沈延雨终于转过身子来，那张瘦削的脸在冰冷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我……那边收拾得还挺干净的。”他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蟑螂了，呃，大概吧。”
“所以，你应该不用担心。”
“诶？你还记得啊？”舒知晴一愣。
“关于蟑螂……”
“这、这，咱们毕竟谈过嘛，你那个时候不也经常借着怕蟑螂，然后……”他说着说着，脸越来越红。
“就抱我。”
“嗯，就亲嘴呗。情侣不能这样做吗？”她笑笑。
沈延雨赶忙转回身：“你、你住老房子吧，然后你回来的这几天，我、我我都陪着你。”
“我不想看到你、你被蟑螂什么的吓得叫出魂……万一你魂飞魄散了，我又成千古大罪人了。”
舒知晴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捂嘴偷偷笑起来。
“什么罪人，我消失了，那不是刚好么？”
沈延雨脚步一顿，轻轻叹口气，朝前走去。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舒知晴也不再说话，轻飘飘地浮在他的身后。
她低头一瞧，自己的膝盖不知何时已经显现。
她笑了笑，走得离他更近一步。
等到站在自己家楼下时，天已经完全沉下来。
舒知晴跟着沈延雨一路行来，细细打量着周围的建筑。
她家小区门口的那片田地长出了商业街，家门口经常去的菜场升级成了会员制超市，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也建起了高架。
就连那承载青春回忆的公园，也只剩下一座女子雕像屹立在马路中间。
她想起自己刚上初一时，总会经过那雕像，对着那雕像上的字默念一句：
“为人民服务！”
而沈延雨总会背着小书包，鼻子下挂着俩大鼻涕，嘴里嚼着辣条，操着一口辣条音：
“……好傻*哦。”
想到这儿，舒知晴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沈延雨转头看她，他的脚步停在小区门口。
舒知晴指指那个雕像，又指指那会员超市：“没什么，只是想到你以前的声音，傻傻的，像唐老鸭。”
“……”
“还有哦，你每天在那边模仿什么忍者，还说自己的眼睛有什么法术，拿个小店里买的气球灌了水在手里转。”
她学着他做了个结印的手势，歪头朝他笑：“是这样吧？”
沈延雨看着她的手势，扯了扯嘴角，回过脑袋去。
“……你那是千年杀。”
他不忍直视她糟糕的动作，赶紧快步朝着小区内部走去。
“哦？千年杀，那是什么啊，我没看过那个动漫。”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看见他落荒而逃的模样，舒知晴笑意更甚，继续跟着他往前飘去。
＊
舒知晴终于是站在自己的家门口。
她看着那扇防盗门，看着门上的防盗锁，轻轻叹口气。
在她过世的前几天，她总能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想着不安全，便想着换扇门再换个锁。
可惜还没来得及……
沈延雨的手指在门锁上一摁，门应声而开。
他侧过脸看她，嘴角抽了抽。
“这本来就是你家，进来吧。”
舒知晴还是站在走廊上，看向自己的斜对门。
那儿的门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一边的春联旁挂着一簇艾草。
门边上摆着一排鞋柜，旁边还有个足球在昏黄的灯光下左右摇摆。
“别看了，你家出事后你妈不就不出租了么。直接卖了。”
沈延雨叹口气，朝她的胳膊伸出手，却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很快又抽回手。
“现在那边住的是一家人，小孩在附近的中学上课。”
舒知晴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再次从他的臂弯中挤进自己的家。
五年未归的家。
一进门，昏黄的灯光一点一点在她的眼前亮起。
舒知晴愣在原地。
那间永远昏暗发潮的老房子，那摇摇欲坠的实木家具，那扑鼻而来的潮湿霉气，在此刻彻底消失。
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取而代之。
大理石玄关上摆着一捧新鲜的香水百合。
她没有脚，飘进屋内。
灯光在她眼前流转，将她的影子投到软乎乎的羊毛地毯上。
客厅里破皮的棕色沙发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真皮沙发，旁边还有个前后晃悠的藤椅。
舒知晴记得自己以前还喜欢和沈延雨抢屋里那唯一的藤椅，最后闹到两人干脆抱在一起，窝在藤椅上聊着日常。
她的身子在一张相片上停下，那张相片被放在原来放电视机的地方。
那台笨重的电视机也不知去向，那儿摆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什么小兔子公仔、小猫咪木雕玩偶摆了一大堆，活像个动物园。
舒知晴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和他说过自己很喜欢小动物，还喜欢逛动物园。
那傻瓜总爱笑嘻嘻抱着她：“哦，那就走吧，明天就出发。”
她嘴角不禁上扬，看向被一群玩偶簇拥起来的中心。
小玩意儿的中心，便是那张照片。
照片上，戴着红领巾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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