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手听完几段磕磕绊绊的道歉小作文,黄真真摇头摆尾给了姜六爷个孩子学白上的眼神,溜溜达达跑开了。
跑得远了,还能听见姜平气急败坏的呵斥:“学是白上了。”
八哥耸起翅膀,晃着鸟脑袋唉声叹气:“丢人,丢人呐。”
“……”
溜达完清寂的小岗村一圈,黄真真找到自己看好的据点——一处破败多年的黄仙庙,在小岗子村与上阳村交界的后山上。
主堂的供台倒在蛛网里,黄真真踮着脚查看左右两边的侧室后,赶紧闭气跑出去。
打着喷嚏,黄鼠狼狡猾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我得找几个冤大头来收拾下这地方,最好能有个名头,叫这地儿光明正大归了我。”
好歹是个庙,指不定收拾干净后,有谁想来摘鼠桃子,那可不行。
至于那冤大头……黄鼠狼爪爪捂住嘴,嘿嘿坏笑起来。
就你们三了。
毕竟,当初是你们选择的我呢。
*
三兄弟垂头丧气蹲墙根,林文东叼了根烟,还没抽上,一只歪脑袋的黄鼠狼头顶八哥从对面墙缝里,冒头出来。
小爪爪隔着老远对他们指指点点,还咂嘴摇头,鼠脸写满不赞同:“年纪轻轻,不干正事。”
那模样那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唠唠叨叨的长辈来了。
林文东火大蹭得起身,周老二跟三憨子赶紧左右拽住:“东哥,六爷,想想六爷。”
六爷德高望重,饥荒年里救了不少人,他们爹娘都在里头。
别说有由头,就是没什么由头,六爷气不顺想揍他们一顿,当晚辈的也得忍着。
三人面对趾高气昂挑衅踩脸的黄鼠狼,眼不见心不烦,强忍着怒火,蹬蹬蹬跺地走了。
留下扒住墙砖,呆傻住的黄鼠狼跟八哥,转脑袋面面相觑,“唧?”
八哥耸开翅膀,“蠢蛋跑了。”
黄鼠狼赶紧跳出墙缝,急得探出尔康爪,鼠脸涌出哀怜渴望。
回来,回来啊,你们真就这么走了?
别啊,过来抓我啊!
看鼠,鼠能带你们发财挖参,不想发财了吗?
“东哥,她追上来了。”三憨子偷偷拽了下林文东,另两人回头。
黄真真带着八哥期期艾艾坠在后头,见他们停下看来,赶紧凑过去:“唧唧唧。”
再得罪我一下呗?
我可好抓了。
该死的黄皮子爪舞足蹈,又在嘲笑他们。林文东阴沉的俊脸几番变换,偷觑左右,这地界荒僻安静,少有人来。
不如……
“你们三个小兔崽子,在干什么?!”
暴怒的呵斥惊得起了心思的林文东缩头耸肩,周老二想跑已经晚了。
姜六爷神兵天降,也不知从哪冒出来,对着三个倒霉蛋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最后,老爷子转向目瞪口呆的黄鼠狼,缓了口气哼道:“上回那检讨你们没做好,今天再来一次吧。”
“小黄同志,我听小八这么喊你,我也这么喊,没问题吧?”
功亏一篑的黄鼠狼俯首帖耳,悲伤点脑袋:“随便你。”
还真能沟通。
姜六爷假作平静,压下翻江倒海的好奇,“你们三,赶紧的,别叫小黄看扁了。”
“弥补一下你们前几天的遗憾。”
林文东:“……”
老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在您老人家出来前,摁死这只心狠手辣还故意阴他们的黄鼠狼!
三人有气无力应了声,熟练地找土垒做堆,回来排排跪下。
没贡品,林文东掏出唯一能用的大白兔奶糖供上去,三人灰着脸开始搞检讨。
黄鼠狼没了上回的兴致,站着装腔太累,索性趴地上听。
在场兴致最高昂的只有姜六爷,又教育了三人一番,吩咐他们可以走了,自己跟黄真真打过招呼,背手哼着红歌走上北边小土路。
留下三人一鼠面对面,黄真真盘算对面三倒霉蛋这会子被磋磨得失去心气,暂时没法子钓鱼执法了,也没心思逗弄他们玩。
丧里丧气扫过他们,拖着大尾巴,转身,钻进墙缝间。
“东哥,这黄皮子好像比咱们还难受郁闷的样子?”
倒霉的明明是他们,还没干坏事呢,又挨了一顿。
林文东冷笑:“谁知道呢。”但这黄皮子老盯着他们眼珠子滴溜转,不知想打他们什么主意呢。
碾碎烟蒂,林文东俊脸阴鸷,记仇地盯着黄真真离去的地方——可恶,我的大白兔。
好不容易才托人买到的啊。可恶,可恶可恶,抢我糖的混蛋黄皮子。
周老二和三憨子不敢触老大霉头,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等了几天,黄真真找到了个好机会——姜六爷得去市里一趟,三五天回不来。
这几天,林文东他们不管到哪儿蹲着,总有只呆萌虚着眼的黄鼠狼从对面、身边各个地方,随时随地冒头出来,挥爪打招呼挑衅他们。
叼着狗尾巴草的模样比他们还流氓嚣张,三人恨得磨牙跺脚,碍于六爷不敢乱来。
“老大,今天可以动手了。趁着六爷不在,咱们……”周老二压低声音,嘿嘿笑着攥紧拳头。
“趁着那畜生没防备,等她靠近,立刻动手。”隔着一堵墙,听完整场计划,某只钓鱼执法鼠超级满意,忙不迭点鼠脑袋,赞同赞同。
林文栋说得对啊。
赶紧找我麻烦,鼠鼠已经迫不及待了捏。
我那个小破庙得壮劳力好好收拾一番,才能住鼠呢。
她也得好好想一想,怎么能成功出演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鼠,越惨她才好借机发挥碰瓷,啊呸,是合理要求赔偿。
*
那一天,林文东突然暴起,周老二挥动捕网,黄鼠狼可怜哀叫着,不敢相信地仓皇跑开。
逃跑前,鼠刻意留下个瞳孔地震,颤抖耳朵,畏缩身子的不敢置信脸。
鼠脸上的毛都挡不住她马失前蹄的崩溃,瞪大黑豆眼写满愤怒,仿佛在说,你们竟敢动我?!
“哈哈哈,小畜生,你今天死定了!”周老二猖狂大笑,昂首挺胸大步跑来,憋闷多日的郁气随着对黄真真的捕猎追赶,一扫而空。
林文东俊朗脸上春风满面,心情比天空还晴朗,比阳光还灿烂,张开双臂大笑:“你乖乖听话过来,给我们带路挖参。不然就打断你的狗腿。放心,六爷这几天都不在家,没人来救你的。”
“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救得了你。”三憨子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反派地掐腰。
他们都知道,黄真真能听懂最简单的人话,一个赛一个地嚣张凶狠,故意吓唬她,好出了这口恶气。
果然,黄真真鼠脸都挡不住那种震惊。
——刻板,太刻板油腻了。
咦~黄鼠狼跳着脚,窜更快了,生怕被沾上这味。
然后,她后面响起他们有志一同的猖狂得意笑。
鼠:“哼。”
鼠瘸着腿,沿着早就探好的路,在雾沉沉的灰天里奔跑。
山还是暗的,村子是昏的,没人出来走动。
前头平房屋顶上,蹦蹦跳跳的团绒灰喜鹊像暗色中的彩色晕染,水墨画动起来般好看。
一只挨一只,大长尾团子低头翘尾巴乱蹦,小团子们互相啄彼此脑袋。
“唧—”救命,救命呀,哪里来的好心鸟救鼠一救。
附近唯一的一窝灰喜鹊们:“啊?嘎?”喊我们的吗?
黄真真按照想好的剧本,黑眼睛哀哀泣泣,有委屈和求助。
灰喜鹊都飞过来,次第落到更前头房子的红瓦屋顶上。
追过来的林文东扫了眼头顶,没在意它们的喧闹。
他攥紧拳头,该死的黄皮子还装。
那头,鼠跟鸟沟通失败。
瘸腿鼠卖惨失败,“见死不救,你们这群鸟怎么这样。”
“嘎?”灰喜鹊们当即昂首挺胸,认领得很骄傲,“就不救,就不救。”
“……”聪明的鸦科鸟一点都不可爱,没猫科犬科们笨笨,好欺负。
幸好,黄真真早猜到鸟中恶势力鸦科是群不乐于助兽的,跟她一样的坏蛋。
鼠边跑着,边超大声,语言攻击灰喜鹊们,然后,她发现,这群家伙有鸟的通病——臭美还不容许别人攻击它们的盛世美貌。
“灰胖子灰胖子,一群胖子。”
“嘎?”灰胖子?!
灰喜鹊们炸毛跳着脚,尖叫起来:“嘎嘎……”
说谁呢,你这丑笨丑笨,被两脚兽追的笨东西。
黄鼠狼翻了个超大白眼,“诶呦,你们厉害,有本事你们帮我摆脱这群两脚兽啊。”
“做不到就闭嘴吧你,笨鸟。”
“你这不会飞的蠢东西。”
两边莫名其妙对骂起来。
灰喜鹊们能挑衅别人,自己却忍不了一点气。
于是,黄真真在地上跑着骂,灰喜鹊们在天上追着回骂。
两边你唧两声我嘎嘎嘎不停叫,吵闹成一团,颇有泼妇骂街的激烈。
还在后头追得激烈,正痛骂鼠不要脸还装瘸,却没兽搭理的林文东几人:“……”
喂喂喂,就这么无视我了?
我还在追杀你呢。
“老大,这黄皮子难不成是在跟那群喜鹊对骂?”周老二忍不住出声。
实在是两边你一句我一句,还唾沫星子乱飞,显是争吵得激烈着呢。
林文东咬牙切齿:“管他呢,只要咱们逮住它。你想问什么都行。”
“可惜,咱们听不懂它们说话。”
“你要是能听懂,早被这黄皮子气死了。”拿走他林文东的大白兔,铁定不是好玩意。
他们加快速度,想趁机追上黄真真。
忽的,头顶呼啦啦落下一片,暴躁鸟叨叨半天不耐烦了,直接上手攻击。
灰喜鹊们表示,虽然不明白,鸟鸟们为何能听懂这只黄鼠狼乱叫挑衅,但这些都不重要,咱们打击报复爽了再说。
“嘎——”
“上。”
“干死它。”
灰喜鹊们盘旋在黄真真头顶,你嘎一句我哈一声,争相攻击黄鼠狼的样貌,还在林文东差点追过来的时候幸灾乐祸。催促她飞起来跑,就像它们一样。
努力表演卖惨还不能被抓到的黄真真:“……”
果然是你啊鸦科鸟,嘴这么臭。
居然知道攻击前先骂对手,给敌人整破防。
“嘎嘎——”
“咯—嘎!”
“……”
两只没长大的灰喜鹊没成年鸟沉稳,可怜见的没学会嘴炮,赶不上长辈鸟们的快嘴皮子,早就气急败坏着急了。
这会子飞最快,一左一右俯冲到黄真真脑袋顶,尖细的鸟喙张张合合,啄她的小耳朵。
“唧——”
狼狈躲开攻击,黄鼠狼灰头土脸更惨了。
林文东瞪大眼后忍不住狂笑,仇人倒霉乐得他牙花子都呲出来了。
周老二跟三憨子不由自语:“这是骂不过,追下来打了?”
这黄皮子讲话得有臭,多难听啊哈哈。
很快,周老二想到一件事,“东哥,你说咱们刚才追她,这家伙路上一直叫,不会都是在骂咱们吧?”
林文东阴恻恻:“你说呢?”
“我觉得,她一直在看东哥你,肯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看都没看我俩,想必俺们没挨骂。
头一回被叫来参加行动的李成栋到现在还是懵的,这黄皮子居然能跟鸟对骂?
林文东一回想之前的情形,还真是,他不由更气了。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必须追上去讨回公道来。
于是,黄真真就听见后头,林文东超大声的幸灾乐祸:“你这黄皮子不知干了什么缺德事,叫人家喜鹊都看不惯你了。”
“喜鹊,使劲啄它,给我使劲。回头我给你们谷子吃。”周老二跟三憨子追着黄真真,吆喝着起哄。
黄真真:“……”
可恶的混蛋,今天就教你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黄皮子狡猾还记仇,得罪我你铁定倒霉。
敢往这边跑,黄真真提前摸过情况。
比如这窝坏种灰喜鹊经常偷叼喜鹊巢枝。
握住鸟把柄的黄真真窜进玉米垛,拐进一排屋前的土路,趁着林文东他们没追上来,高举起爪挥舞:“我知道,你们偷了隔壁喜鹊巢枝。”
小样的,怕了吧?
“嘎——”
你看见了?!
黄真真调整自己,露岀阴森黄皮子的阴谋大Boss笑:“当然。”
被灰喜鹊们偷窝的那只雄喜鹊体型大,聪明还凶戾,不好招惹呢。
灰喜鹊们肉眼可见的激动:“嘎嘎——”
“我们是不是超厉害?”
灰喜鹊们完全没有偷东西的羞愧,在黄鼠狼茫然而逐渐疑惑的视线中昂首挺胸。
不对劲,你们不对劲。
灰喜鹊跟喜鹊素来是冤家,两边家伙都不是好惹的,因为地盘打架是常事。
但这窝灰喜鹊偷的大喜鹊是最近一霸,领地最大的凶狠喜鹊,体型胖嘟嘟能靠体重撞飞其他鸟,是打架超一流的狠角色。
她威胁这群家伙,打算忽悠它们,在林文东追过来时给自己打掩护。
情况跟预料中截然相反。
灰喜鹊不仅不怕,反而欢天喜地挤成一团,前拥后挤,朝她飞过来。
当家的灰喜鹊不停用黑脑袋蹭黄真真。
像看见了知己,黑眼珠子亮晶晶的。
它们没有丁点被威胁的愤怒。
那一双双眼睛在说,苍天呐大地呐,可算有兽知道它们的丰功伟绩了。
黄真真:“嗯?”
黄真真:“!”
她大受震撼:你们在骄傲什么啊!
还有你这家伙,当大家长的居然把这么大一家子都带出去偷?!
家风很歪的灰喜鹊一族表示:我们锦衣夜行的日子太久了。
那可恶的喜鹊就是只只会打架的蠢物,居然没get到我们聪明的挑衅!
从头到尾,没发现我们偷了它的巢枝。
我们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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