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周老师抽空带孟小荷去了趟香港迪斯尼乐园。孟小荷特意拍了英语童话剧场,发给俞诗。
开学后,孟小荷手舞足蹈讲那梦幻的一天。刚开学,兵荒马乱,收作业,发讲卷子,间或夹杂着孟小荷的感叹。
吧啦完迪斯尼乐园,孟小荷喊她周六到家里吃饭,俞诗想到周六要请黄婧仪吃饭,摇头拒了。黄婧仪家境好,她思来想去,只能请她吃肯德基。
那个周六,她没去机构。黄婧仪一见她就道歉:“对不起,诗诗,我不该在你妈妈面前问……”
爬山捡柴那天,遇到黄婧仪,她随口问俞诗补习机构的事儿,被陈慧抓包,陈慧严令她辞职。
三月,棉城乍暖还寒,室内比外面热,收银台前排了好长一列。
俞诗拉着她排队点餐,笑着安慰:“没事,靖仪,至少我赚了五千块。”除夕前一天,孟老板还亲自到每个办公室发红包,她跟着小小沾了点光。
俞诗点了薯条汉堡炸鸡块和可乐,她只点了汉堡和奶昔。要付钱时,她抢着付钱。黄婧仪太温柔,有教养,她心里过意不去,不让俞诗请,俞诗不同意。
点餐后,两人找个靠窗位置,对坐着。邻桌六个初中生围在一起赶作业,歇了会儿,叽叽喳喳开始八卦明星私生活,吵得人耳朵疼。
“靖仪,你爸朋友怎么说?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都是小事。”黄婧仪安慰她。
她脸瘦瘦的,戴着银框眼镜,很有书香气,身上那件毛衣她在婶婶那本杂志上见过,拉夫劳伦。
“我妈说兼职太累。”
黄婧仪推了推镜框,点头。
“要高三了,不去也好。机构那边挺复杂,除了有个帅哥,没见哪里好。”
“你去那边了?”
“嗯。”黄婧仪微微一笑,“元旦那天,我拎着三杯奶茶去看你,你不在,遇到帅哥,问他认识你吗?他说你休假。他好酷,一个字不多说。”
俞诗耳朵一烫,是简寒枫。
年后,她被陈慧骂了一顿,去培训机构辞职,顺带还伞,请简寒枫吃饭,他拒绝了,不知是不是她错觉,他好像更冷淡,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两句。
她忧心忡忡,不知自己哪儿得罪他。
轮到她们取餐,俞诗按住她,自己起身去了。取餐回来,两人望着窗外,慢条斯理吃薯条。
“哪天喊楚意出来,咱仨聚聚,以后可能没时间。”
俞诗抬眸看她。
“这学期末,保送生校内推荐选拔。”
她望向黄婧仪。
“你想去哪所学校?”
“人大。”黄婧仪喝了口草莓奶昔,“我爸打算在人大附近买套二手房。”
北京买房,想都不敢想的事儿。靖仪是独生女,爸爸做生意,妈妈老师。她爸妈很爱她,吃穿用度除了袁宇,俞诗认识的人里面,数她最好。
“北京好大。不知道政法大学到人大多远。”
黄婧仪笑眯眯安慰:“在一座城市就好。”
俞诗不禁想起简寒枫,以后可能不会和他在一座城市。
第一次觉得离别是这么伤感的事儿。
那天,天上起了橙红晚霞,天与地之间的空隙是中央商务广场耸立的高楼,高楼间如织的车潮。
请黄婧仪吃饭,了结一件心事。之后,每天学习枯燥无味,除了九点半课间操向后转,很少见到他。缘分如此,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人时时在身边。
晚自修后,孟小荷推着单车,和俞诗一起出校门。袁宇不上晚自修,九点半左右,他在校外网吧等她们。
他懒洋洋和孟小荷告状。
“下午上网迟到,保安非让我写名字,我写了高二(3)班林俊杰,保安看我一眼,反问,你是林俊杰吗?他脸比你瘦。他丫五十岁,还认识林俊杰。”
孟小荷傻呵呵笑。
俞诗没吭声,心想,他肯定不是第一个这样搞的学生,逼得大爷都开始认明星了。
白天下过雨,晚上月亮更清亮。一辆亮着灯的公交车路过,又走掉,已是春天,路边白玉兰开了,风里总有股花香。
隔着那辆公交车,简寒枫和杨致扶着单车,站在路灯阴影里,目送他们走远。
杨致晚自修最后一节睡得好,人格外清醒。
“那是俞诗?”
简寒枫早就看见,转头看他,从容嗯了一声。月夜潮湿,他眼神静谧,心想,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上,而他的人生慢慢滑落,前面有个无底深渊,那深渊不知何时张口吃人。
简寒枫“嘶”了一声。
“怎么?”
他捂着腮。
“智齿疼。”
杨致惊讶:“我靠,年纪轻轻就长智齿。”
他揉着腮。
“遗传,跟我爷爷一样。”至于为什么不说父亲,简文耀,不配。
“上火了吧。”
简寒枫摸着智齿疼的地方,含糊:“可能。”
杨致笑得猥琐:“谁惹你上火?”
“关你屁事。”
两人又骑着走,他们长得高,长手长脚,风驰电掣,路过一家精品店,刚出门的三个女生眼神追着他们跑,窃窃私语。
杨致找他说话,他爱答不理,杨致恼了。
“今儿咋回事,火气这么大?”
“没事。”
他蹬着车,在后面大声嚷嚷:“你最近很奇怪,不去食堂,篮球场也见不到人。”
简寒枫没搭腔。
杨致又讲他春节爬山遇到一姑娘,外国语学校念书,长得特别有气质,要了电话号码,想追,怕人家拒绝,让简寒枫帮他想法。他叨叨一路,都在说那姑娘多温柔可爱,听得人耳朵起茧。
回家后,简寒枫看了会儿过期篮球杂志,牙更疼,吃两颗人工牛黄甲硝唑。
看他吃药倒水,刚洗漱完的郑秀婉问:“智齿发炎了?”
“嗯。”
郑秀婉仿佛陷入回忆。
“你爸也这样,不到十七就长智齿,一上火就发炎。”
简寒枫不想听简文耀的事儿,放下水杯,要回房间。沙发旁边放了一箱燕窝。他家如今这光景,能有哪个亲戚上门。
“简文耀找你要钱?”
郑秀婉神色闪躲,低着眉眼,小声说:“他是我儿子,凭什么不能来看我?你跟你妈一样心狠。”
邱悦桐要是心狠就好了,她恋爱脑,考上浙大,为了简文耀,非在省城读医科,伤痕累累,还要养家,医院加班后太累,走路出神,被大货车撞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脸在阴影里,牙齿几乎咬碎:“以后有他没我。”
郑秀婉急了,求饶般。
“小寒,你爸就是来看看我。”
他想问,当初地震,简文耀在哪儿。她跑去找简文耀,跟人撞上,人家还得赔她钱。他一个人在学校,老师不让走,没人来接,惶惶不安,还要担心她。她被人撞到,在医院养伤,简文耀甚至没来看她一眼,要不是医护和志愿者,还有他照顾,她能恢复得好?
可笑又恶心。
恨不得把牛奶和燕窝扔出去,看见它们,眼睛像被刀割一样疼。那三箱东西是简文耀化身,漆黑,有刺有毒,污染他精神。
到底不是他的东西。
简寒枫忍了又忍,没发脾气,智齿更疼,忍不住用舌头抵住。他只问:“给了他多少?”
郑秀婉眼神一缩。
“没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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