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婶婶又来敲俞诗家的门。
“诗诗,到我这儿吃早饭。”
俞诗刚晨读完,周六她也六点半起床,洗漱后,开始晨读。婶婶年纪大了,睡得早,起得早,经常喊她吃饭。
她劝她不要这么累。
婶婶叹气。
“诗诗,我寂寞啊,想让你陪陪我。”
俞诗拎着碗筷蹭饭,婶婶今天腌了酸姜片,她爱吃姜片,特别下饭,以前她奶奶也爱腌。
“婶,昨晚心脏难受吗?”
婶婶帮她打碗肉粥,唇角轻轻动了动,她心脏不好,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大哭大笑都会难受。
“没事,最近好多了。”
“志鸣哥国庆不回吗?”
她也打碗粥,坐她对面,喝了口。
“医院忙。”
“您去北京嘛,北京医疗条件更好。”
她摇头,她不愿给儿子添麻烦,而且她想守着这个家,不想离开已逝的丈夫。
“你奶生日要到了,你妈回来吗?”
“嗯。”
“我跟你妈以前关系很好,她也帮我不少忙。少强太累,搬货到深夜,你没出生的时候,她帮我照顾志鸣。”
俞诗讶然,婶婶又能跟她奶关系好,也能跟她妈相处好,厉害啊,不像她,经常夹在她们中间烦恼。
“您和叔叔很相爱啊。”
婶婶侧头,有点不好意思,被个半大孩子取笑。
“除了少强,谁肯要我呢。”她身体那么差。
“怎么会?你喜欢读书,又会画画,做饭好吃,长得漂亮,还会打毛衣。”
婶婶家和她家不一样,电风扇蛋壳青,上面盖着她亲自绣的防尘布,客厅里挂着十字绣,沙发罩子上有流苏,饭桌上摆着她用红色毛钱钩的玫瑰花。她家,除了陈慧买的淡黄色窗帘,更像个单身男人住处。
“傻孩子。”
结婚又不看这些,她生个孩子都九死一生。当初跟少强约定好不要孩子,哪知怀了,少强让她打掉,她非要生。
“我爸妈怎么会结婚呢?”
她至今琢磨不透,这两人有感情吗?
至少,陈慧一直淡淡的。
晌午,天灰白色,奇热,陈慧在楼下等她,她换了身及膝白裙,挎着帆布袋,慢慢下楼。
陈慧也看见她,远远喊:“诗诗。”
她走过去,陈慧搂着她肩膀,到处捏,捏得她有点疼。她不动声色,打量她妈的脸,气色不错。
“妈。”
陈慧欣慰地‘嗳’了一声。
她们先去买衣服,放好衣服后,进肯德基吃快餐,吹空调。她点了两个鸡肉汉堡,两杯可乐不加冰。
陈慧絮叨生活上的事儿,又问:“你爸这个月给钱了吗?”
俞诗低头咕嘟咕嘟吸可乐。
“给了。”
当初离婚,在堂叔公和大姑见证下,两人约定好抚养费,俞兴华手里攥着俞诗的拆迁款五十万,每月给两千,陈慧给一千。
从肯德基出来,两人到候车亭搭公交。
太阳从云后钻出来。
公墓在山上,要搭城乡公交。出了城,乡道是天灰色硬化路,干净笔直,道旁种着丝柏。
母女俩坐在公交车前半截。
城乡公交起步停车也很频繁,陈慧晕车,脸色煞白,喉咙发呕。俞诗在帆布包里摸了摸,掏出个新鲜橘子。
“喏,吃吧。”
陈慧摸了摸她头发。
俞诗坐立不安。
公交气门一开,她就瞥见简寒枫在最后排。
他一人,侧头靠着窗玻璃睡觉,薄眼皮阖着,长长的睫毛像闪光的鸦羽。
一束新鲜美丽的康乃馨和黄菊,被他修长手指虚握着,手背上细薄的皮肤仿佛能看见青筋。
风吹过,她在前排,好像能闻到花香。
五年前,棉城多了一万六千座坟。当初地震死了胡乱埋,公墓建好,好多坟要重迁。
俞诗爷爷奶奶迁进去三年。
她奶宠孩子,俞兴华三十五,她还拿他当孩子关心疼爱,街坊邻居都知道俞奶奶多宠儿子。俞兴华很在乎孝顺名声,不仅大搞水陆法会,迁墓时,但凡沾点血缘关系,他都请人家来哀悼。
而她奶生日这天,墓前干干净净。
祭拜完,她大姑拎着香烛水果过来,陈慧跟她聊天,俞诗无聊,跟她说:“我去逛逛。”
陈慧看了她一眼。
“别走远。”
她从一行行墓碑前路过,一个个作揖,走了会儿,也没遇见他。
一个年轻女人的墓碑前,墓碑照片被擦得很干净,姓邱,生于一九七六年,死于二零零七年。
墓前一束康乃馨和黄菊。
她叹气。
陈慧跟大姑聊完,带着俞诗往山下走,陈慧跟她说话,她心不在焉应付,眼前掠过一阵白。
简寒枫一身白体恤和牛仔裤,高高瘦瘦,非常显眼,青春逼人。陈慧顺着她目光,脸色沉了。
“诗诗,那是谁?”
俞诗低头。
“没谁。”
陈慧低声问:“你是不是早恋了?”
俞诗看她。
“没有。”
陈慧不信,打量女儿,自然的齐肩长发,一袭白裙光彩照人,眉尖美人痣细细一点,皮肤白,胸脯发育得不错,四肢纤细,是青春期男孩喜欢的模样。
俞诗心潮颠簸,垂着眼皮,压着嗓子。
“我瞧他像郑奶奶的家人。”
她还在狐疑。
“哪个郑奶奶?”
俞诗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
“我爸撞到那个。”
陈慧不说话,半响,才问:“郑奶奶伤好了吗?”
“嗯。”
陈慧嗤一声。
“你爸那人,赔人家郑奶奶钱还得我催,他那天带着你?”
“嗯。”大约想要用小孩博同情。
那是她第一次遇到简寒枫。
陈慧不再追问,知道他们没可能,那男孩肯定不待见俞兴华女儿,她女儿也不是那种硬凑上去让人欺负的性格。
俞诗气馁,喉间苦又涩,像被人喂了一勺药粉,她吞咽药物苦难,小时候,陈慧把药磨成细粉喂她,那么苦。
陈慧怕她气她冤枉她。
“好好读书,妈会老,你要自立自强。”
俞诗兴致缺缺‘喔’一声。
*
月中,文理分班后第一次月考。终于不用复习物化生,俞诗咬着笔头,钻研数学。
她不仅要准备月考,还得准备月底英语演讲赛。
考试前一天,俞诗把书搬到讲台,挨孟小荷的书堆着,周莉莉太紧张,在食堂吃饭,试图跟俞诗相互抽背上学期的古诗。窦溪坐俞诗对面,她忽然戳了戳周莉莉胳膊。
“这不是那谁吗?”
俞诗顺着她的话抬头,杨致和简寒枫排在3号窗口末尾,两人不知说什么,简寒枫微微笑着。
“莉莉,你俩蛮有缘,刚好他在你座位。”
周莉莉含了口米饭,唔了声,不多说,怕她逗自己。孟小荷怂恿周莉莉。
“他考试坐你位置,搭讪呀。”
俞诗瞟了眼3号窗口,他俩在打饭。两个大男生很高,和打饭阿姨说话必须弓着腰,简寒枫比杨致还高,抱臂等在一边。
“俞诗,你帮莉莉出个主意。”
她回神,咬了口藕夹,含糊道:“随心吧。”
另一边,杨致端着餐盘,瞪着打饭阿姨,想和人吵架,简寒枫拉他走,他还不爽。
简寒枫劝他:“人家带病上班不容易。”
杨致‘啊?’了声,脑袋懵了,生病,他怎么看不出来。
“什么病?”
简寒枫端着餐盘,随意回答:“疟疾吧。”
“你又耍我?”国内哪有疟疾。
“一直手抖,不是疟疾吗?”
一句话逗得杨致忘掉刚才的不愉快,两人到窗边桌椅坐下。他们和三个女生隔得不远不近。不远,可以看清他们脸上的每个表情,听他们低低说话的声音。不近,听不清讲话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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