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没两天,排到俞诗值日,她起得早,到学校也早。
校门口到长风楼那一截叫樱花长廊,春夜,路灯的光映着夜樱,特别美。
俞诗仰着头,怀念夜樱,踏进教室,不期然看到陌生人歇在孟小荷椅子上,教室没人,他抽着烟,半兜着椅背,吞云吐雾。
她退回去,怀疑自己走错教室。
是文(2)班。
她硬着头皮进门,天花板上日光灯只开了一盏,落在他脸上,半张脸在阴影里。男生粗糙指尖握着个纸杯,杯底一层清水,她一来,燃到一半的烟头伸进杯里熄灭。
日光灯半明半暗,俞诗注意到他眼睛里有红血丝,浑身烟味浸透了,像在网吧包夜,打了一晚上游戏。
“这是我好朋友座位。”
他挑眉。
“我知道,孟小荷。”
她屏气,讨厌烟味,打量他一眼,浓眉厚唇,下巴有道沟,头发挑染了点棕色,长得不赖,不认识。
他也看她一眼。
“不认识我?”
俞诗摇头,只想他快点走,有点怕。
他起身,俞诗座位在中间,放好书包,他没走,校裤兜里电话响了,他转头接电话。
外面有人喊:“宇哥,走了,找个地方补觉。”
他走了,俞诗松口气,值日生负责擦黑板,倒垃圾,帮教室后面盆栽浇水,她忙完,大家来得差不多。
孟小荷偷偷塞给她两块巧克力。
“哪来巧克力?”
她神秘一笑。
“别管,快吃,歌帝梵,很贵。”
中午,俞诗在桌洞帮孟小荷找英语书,翻到一盒巧克力。外文包装,没有中文标签。她想起早上那个男生,除了他,还有谁能往孟小荷桌洞塞巧克力。
孟小荷有情况。
晚自修半节课后,周莉莉和孟小荷换位置,拿着张卷子请教俞诗英语语法,她初中学校英语老师水平差,英语底子也差。
“这是虚拟语气,我们这学期才学,你不会很正常。”
周莉莉摇头。
“可是你会。”
“暑假我借邻居哥哥课本预习过。”
值班老师是语文何老师,见她俩叽叽咕咕说话,走来一看,在讲题,又撒手没管。讲了半节课,俞诗讲得口干舌燥,周莉莉走了,孟小荷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手里提着筐深红色大樱桃。
“九月份有大樱桃啊?”
孟小荷递上樱桃筐,“讲了半节课,渴了吧?快吃。”
俞诗眯了眯眼。
“小荷,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孟小荷一撒谎就眼神乱飞。
“没,没有啊。”
俞诗哼了声,没深究早上那男生的事儿,等孟小荷自己交代,挑了一颗大樱桃,塞进嘴里,挺甜,肉厚,汁水少,还是春天的樱桃甜香。
住校生晚自修到十点,走读生九点可以走。八点五十左右,俞诗拉孟小荷陪她下楼倒垃圾。她们一人拖着黑色大塑料袋一角,抬着往外走,两人默契地绕一圈,路过清华亭,去看荷花。
再不久,荷花也要谢了。
一整天,孟小荷没交代巧克力和大樱桃。
到垃圾站,要路过操场,许多夜跑的人,也有小情侣偷摸约会,通常,副校长吴博会在主席台附近藏着,专门抓谈恋爱的学生。
孟小荷忽然停住。
“诗诗,你看。”
四个女生在篮球架边上吃百醇,上头大射灯雪亮,其中一个挺眼熟。
“那不是谈雪利?”
一个女声问:“雪利,暑假你爸带你出国玩了?”
“我爸医院忙,没时间,我妈身体差,社恐,害怕出门。”
谈雪利家里私人骨科医院,独生女,备受宠爱,就是有个毛病,偏好身世比较惨的帅哥。
俞诗拉了拉黑色塑料袋一角,示意孟小荷快走,孟小荷听得起劲,不肯走。
“雪利,刚才和你说话那男生叫什么名字?”
她叼着根百醇,唇齿有点不清。
“简寒枫。”
俞诗看过去。
“他打篮球超帅,体育生吗?”
“不是,他理科挺厉害。”她有点得意。
“你们怎么认识?”
“我爷爷找他爷爷借过钱。”
以简寒枫现在落魄模样,俞诗很难相信谈雪利爷爷找他爷爷借钱,他暑假在中央商务广场教人轮滑。
“他爷爷以前是钢厂厂长,买楼替员工解决住房问题那个,上过棉城商报。”
这家钢厂在棉城挺有名,厂长没读过书,白手起家,自学成才。他辉煌那会儿,棉城大人教小孩都拿他当例子,说不读书也可以成才。
只是后来倒闭了。
她扯了扯垃圾袋,催孟小荷走。两人扔了垃圾,路过篮球场,她们不在了。
孟小荷忽然问:“诗诗,还记得何珀吗?”
她,孟小荷,谈雪利初中一个学校,一个班,何珀是孟小荷笔友,两人聊了很久,被谈雪利撬走。
“你得感谢谈雪利,否则你养得起人家吗?”
孟小荷沉默几秒。
“我那时候傻。”
何珀跟她们同校不同班,小帅,够不上校草名头。爸妈天天打麻将,不上班,他手头紧。学校里家境富裕的女生都被他追过,谈过好几个,谈雪利和他交往至少一年。他抠得要命,吃饭打的花女朋友钱就算了,连买条内裤都让女生掏钱。
俞诗本想摸摸她头发,想起自己刚拎过垃圾袋,遂放弃,一颗心提着,以为她铺垫这个,要交代巧克力和大樱桃的事儿。
谁知她反而笑了笑。
“谈雪利新目标是莉莉喜欢那个人啊。”
俞诗:“……”
回家这一路,孟小荷也没交代,俞诗在公交车上瞎琢磨。回家已经九点半,还有人在小区花园里纳凉。安置小区路灯少,两个模糊影子在黑暗中摇着扇子,驱赶蚊子。
蒲扇扑哧扑哧摇着。
“今儿个你女儿领着女婿回来了?”
“快别提啦,碰到俞兴华,晦气。”
俞诗身形一顿,本想打招呼,又将话咽回去。
俞兴华离婚后,被隔壁楼一个阿姨倒追,两人来往不到三个月,他找了个年纪更小的女孩,蹬掉人家。从此那阿姨和家人连带迁怒俞诗。
“俞奶奶多好的人,俞诗也很乖,他怎么那样?”
那个阿姨冷哼一声。
“幸好我女儿没嫁他,有钱在服装店摆阔,没钱给他女儿买个手机。”
这邻里间,没有丁点秘密。
大姑跟她讲过,俞兴华为了追人,经常到中央商务广场最大男装店。那家不算奢牌,但在她们这县城数一数二的贵。每周,他开着那辆骚包红色雪佛兰,到男装店买衣服鞋子。
他是店里的熟客。
一进门,那些女销售涌上来,俞哥长俞哥短。他随手一指,要哪件哪件,销售们毕恭毕敬替他包好。长得俊,有派头,吃得开,自然招女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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