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走了,天色重新变得阴沉。
沈观雪看了一会儿天空,转身回到屋子里,将秋知鱼睡过的床收拾干净。
沈无涯自己在原地着急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月族的敛息术无人能解,我们的弟子根本找不到他们,观雪......虽然有些为难你,但你能不能用色诱——咳咳之术,将秋知鱼引出来?”
沈无涯尴尬地等了一会儿,仍旧没等来沈观雪的回答。
沈无涯也觉得这主意有些馊,他在原地唉声叹息了一会儿,心想早知道当初就不把叶随便带回来修补阵法了。
不过如今已经定局,沈无涯无奈地将屋子打量了一圈,突然奇道:“观雪,你的屋子何时变成这样了?”
沈观雪是沈无涯养大的,他出身剑宗,又是个大老粗,养出来的孩子本质上和他区别不是很大,以前沈无涯的屋子是什么样,沈观雪的屋子也就什么样。
剑修嘛,根本用不着那些桌椅板凳,屋子里有个垫子能修炼就行,连墙壁都不用粉刷。
沈观雪的洞府更甚,只是从不让旁人靠近,外人无从得知。
所以今天下午走进沈观雪屋子的时候,沈无涯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屋子里被布置得干净雅致,进门就是一道巨大的屏风,屏风上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图。绕过屏风,又用了好几条素净的帷幔遮挡内外室,外室放着一套凡人才会用的木质桌椅,桌子上染着熏香,墙上有好几副他压根看不懂的挂画。
掀开帷幕进入内室,一张梨花大床摆放在里面,床上用品是修仙界最上等的丝织品。
之前屋子里有外人,沈无涯不好意思开口,如今四下无人,他索性直接问了。
“想布置便布置了。”
沈观雪并未用术法,而是神色淡然地将被子叠好,又将床单铺好,做完这一切,随手将放置于暗处的布筐拿出来,继续绣绣了一半的红盖头。
他干活的样子十分自然,不像是个新手。
窗户外面的光色冰冷暗沉,偏生落在沈观雪的脸上,显露出几分神性。
沈无涯眼皮子一跳,脑子里警铃大作。
“观雪,你真的不喜欢那个凡人女子吗?”
沈观雪眉头轻皱:“自然是不喜欢的,叔父不必再提。”
沈无涯道:“那你绣什么红盖头?顾小宗主身份摆在那儿,与你大婚之时绝对不会用盖头。”
沈观雪:“凡间有传闻,说若是由新郎来绣新娘子的盖头,两人就会白首不分离。”
“也好也好,把这盖头当做婚礼的彩头,能显示出我们对凤栖宗的尊重。”
沈无涯缓缓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他感觉沈观雪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不过眼瞅着吞日弓的事更迫切,他决定去旁的长老那里找找应对之法。
沈无涯走后,沈观雪面色如常地继续绣盖头,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眉头一皱,感觉到胸内突然出现一股郁结之气。
沈观雪站起身,在原地走了两步,他打量四下,分明觉得屋子已经尽善尽美,但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
一连数天,秋知鱼在客栈之中闭门不出。
叶随便刚开始两天还会在门外敲门安慰,后来实在是憋不住,趁夜色偷摸钻入秋知鱼的房间里查看。
今晚叶随便来的时候,秋知鱼已经睡熟了,她的脸色很差,双眼红彤彤的像个核桃,鼻子被擦破了皮。
若是外人见了,只会觉得秋知鱼原本就生得丑,如今更是丑得惨绝人寰。
可叶随便一点都不觉得丑,他心疼地摸摸秋知鱼的脸,又亲亲她的手,打了干净的水进来,一点一点把秋知鱼的脸擦干净,抹上最上等的护肤品,又用避尘术将她的衣服清理干净。
他的鱼本来就瘦,如今更是瘦的不成样子了。
叶随便给秋知鱼喂了些补气血的药丸,又喂她两颗辟谷的丹药。
虽然这样秋知鱼会感觉不到饿,更会在屋子里闷着不出来,但叶随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一想到秋知鱼会饿到肚子难受,他心里就抽抽的疼。
将房间收拾一遍,又开窗通风,做完这一切,叶随便爬上秋知鱼的床,搂着她睡了过去。
而秋知鱼并不知道叶随便做的这些事情,她每天神色恍惚,一直在想过去的事情。
别看在天玄宗里,她干脆利落地和沈观雪说了再见,潇潇洒洒地离开,实际上她痛苦到恨不得把心脏剜出来。
秋知鱼和沈观雪在一起经历了八年的风风雨雨,她的人生里能有几个八年?
秋知鱼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沈观雪怎么会那么冷酷,将她的心踩在地上碾了又碾。
可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秋知鱼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她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她不该为任何人停留。
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月色明亮的夜晚,想通了的秋知鱼推开了房门。
叶随便正背坐在秋知鱼的房门口,房门开的猝不及防,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到了秋知鱼的腿。
下意识抬起头,叶随便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对上:“叶随便,要不要陪我喝酒?”
叶随便看着秋知鱼如同明月一般美丽的眼睛,愣愣点头。
月明星稀,今晚是个很好的天。
秋知鱼的酒量并不太好,她不太爱喝这种发酵的东西,感觉很难喝。
可今日不知怎么,居然越喝越觉得好喝,情绪也一改往日颓唐,甚至隐隐兴奋起来。
“阿鱼,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男人让自己这么难受。”
叶随便觉得秋知鱼喝得太多了,刚伸出手想拦,就听到秋知鱼说:“叶随便,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故事?我给你讲讲好吗?”
酒味在喉头蔓延,秋知鱼觉得飘飘然,她笑嘻嘻的,不等叶随便答应,便缓缓地说起曾经那些旧事。
“我十岁那年才开智,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穷山沟里的小姑娘,那时候……”
秋知鱼不是这个时代的灵魂,她刚高考完没多久,就车祸穿越到了一个深山里刚被冻死的小姑娘身上,那小姑娘约莫十岁,家里刚死了父亲,只有奶奶和母亲同她相依为命。
大山里封建落后,规矩自成一派,女性地位低到令人发指。
秋知鱼简直无法回忆起自己才到这里的两年是怎么过的,她这具身体先天不足,孱弱无比,病到连床都下不去。
后来奶奶也死了,母亲受到同村的流氓骚扰,被逼无奈之下,嫁给了一个农户。
不过,她并没有带走秋知鱼。
秋知鱼不想死,恳求母亲给她一口饭吃,母亲禁不住她的哀求,只好答应下来。
后来,她母亲也死了。
年仅十二岁,还没有来得及长大,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的秋知鱼,被母亲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她那素未谋面的继父带走,要她行割礼,祭祀给山神,以保村落平安。
秋知鱼不愿意,她说动了看守她的中年女人,尝试过逃跑,可等到费尽心力站在山顶上的时候,她才发现凭借自己一双脚逃出大山,是一个多么天真的决定。
翻过一座大山之后还是大山,放眼望去,山峦没有尽头。
连绵起伏的山峦空旷寂寥,冰冷彻骨的寒风在山谷中呜咽,仿佛这里除了她,没有其他活物。
秋知鱼在那一刻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逃不走。
这里就是她的埋骨地。
“抓我回去的时候,村民们用了好大的一张网,把我整个人都捆住了,我怎么挣扎嘶吼都没有用,我只好求他们放了我,我跪下来给他们磕头,拼命磕头,血流了满头满脸,把我的肩膀都染红了,但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即将祭祀的笑,好像只要杀了我,他们的日子就顺遂了,就像杀了一头过年的猪一样。”
被抓回去的秋知鱼挣扎不休,人们厌烦至极,用针线缝上她那迷惑人的嘴巴,对她行了割礼,还没有等伤口恢复一些,男人们又迫不及待地要缝上她不听话的、总想逃跑的腿。
“我的嘴巴被缝了起来,缝了十八下,因为我的嘴巴太小,王叔皱着眉缝了两遍,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可他们仍旧怕我跑了,就商量着要把我的腿也缝起来。”
秋知鱼流着泪说:“叶随便,太疼了,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疼。”
男人们要缝秋知鱼的腿,但求生的本能让秋知鱼在被缝腿的时候拼命挣扎,大概是求生欲太强,她居然挣脱了那些按着她的男人们,拼命的往外面跑。
她要跑到哪里,秋知鱼自己也不知道,她就是要逃,即使没有活路,她也要逃!
她才不要死在这里。
她拼尽全力才从镇上的福利院里考上一本大学,和姐妹兄弟们说好了未来会回到小镇建设福利院,她未来的人生灿烂光明,才不要死在这个鬼地方!
也就是这个时候,沈观雪出现了。
秋知鱼至今也无法忘记,那时的沈观雪长身玉立,面色沉稳淡然,像是天神一样出现在秋知鱼的面前,干脆利落地将那些来抓她的男人们全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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