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山君在结界里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坐立不安。直至三更时分,终于没忍住叩响了外厅与里屋交界处的封禁。
下一秒归鸿就出现在面前。
沉岳不停地来回搓手,焦虑道:“张仙师会把她带到哪儿去?”
“这道士不是你家的座上宾么?怎么反来问我?”
“唉——”沉岳长长叹了一口气,“神使你有所不知,小女确实生下来就难活,若不是有仙师相救,哪能看到今天?我信任仙师,这不也情有可原么?”
归鸿现在一听山君诉苦就忍不住冷笑,当下抿住了嘴,没有说话。
沉岳像个矮陀螺,一刻不停地在房间里转圈,实在憋不住心里话:“神使,夫人让我离开此地,说仙师让我离得越远越好,否则恐伤了女儿性命……你说,这是真的吗?”
归鸿决定不再忍耐,回答道:“放屁。”
沉岳就又愁眉苦脸起来:“我现在留下了,岂不是、岂不是……万一仙师说的成了真,我该如何是好?”
归鸿毫不留情嘲道:“你是孩子的父亲,你自己都做不了主,能怨得了别人?”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沉岳的痛处。沉岳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想要开口反驳,张张嘴却又不说了。
归鸿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山君,你家小姐名叫灵凰。这名字可有什么来由?”
沉岳自从看见归鸿在山君庙顶把妖仆们当钱串子耍、又见过他从香炉地底拔剑而起的模样,就对他莫名惧怕。支吾半天,见神使眉目含煞地盯着自己,只好老老实实从头道来。
“不瞒神使,小女灵凰,也是那张仙师取的名。”
“我同夫人求子多年不得。那一年我在石陂镇上神庙附近,忽见庙中香火正盛,心中如有所感。当夜回家,就听到了夫人怀胎的喜讯。我当即想好,这孩子生下来,不论男女,都叫做‘慈生’。”
“慈泽天赐,泽被苍生。这不是很好么?”
“红柳一开始没说不乐意。她那时怀胎本就金贵,后来又难产。灵凰生下来体格甚小,只哭了两声,而后整整两日没有气息,皮肤颜色都发青了。”
归鸿心道,这不是死人么?
他没说话,只听沉岳续道:“医师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神使你记不记得,我还差人找你要过神泉水,可一切办法都无用。只有张仙师来了,便笃定地说这孩儿命格与旁人不同,生来有此一劫。”
沉岳心事重重地低下头,粗短的手指绞住衣角,半晌才继续说:“他……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确实救回了女儿,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他说小女不知多少世前曾与两百年前九天之上的凤凰因缘际会,却导致此世福薄缘浅。不若叫她‘灵凰’,据说是曾经凤凰的小名,因硬让小女存活于世本就是逆天改命,是那凤凰欠她的,只好借凤凰福泽庇佑。”
归鸿皱起眉。
这什么理由,根本就没点逻辑。
这沉岳也不知脑子是什么做的,竟相信这种神神叨叨的鬼话。
沉岳又道:“其实我心中不愿意。那凤凰不是已经死了吗。拿一个死人的名字给女儿取名,哪来的福泽可言?”
山君说话没轻没重,归鸿心中不快,训道:“凤凰乃有翼至尊,上古神禽。你身为山神,连这点敬重都没有?”
沉岳一愣,愈发焦虑地搓起了手。
归鸿:“山君庙又是怎么回事?”
沉岳手一顿:“神使是指——?”
归鸿:“你说你让人把陈绣云送回去了,不知道她是怎样惨死。那好,我问你,陈铁匠说他去山君庙求了一整夜,为你贡上香烛,得了你的托梦,又给你进了供奉,据说你承诺会帮他找女儿。你不会要说这你也不知情罢?”
“神使,”沉岳原本坐在椅子上,这下又不安地站了起来,“小女今年原本是回了家,是我夫人不对!她也没想到小女只在家没几日就又病重,偷偷将她送回道观又不敢和我说,还拿那铁匠家的女儿骗我!那梦、梦是我托的没错,我当时也不知道绣云就在我家中啊!我是——我是真为了帮他!”
归鸿随着他站起身来。他身量比沉岳高出太多,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山君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归鸿:“这镇子上不敬天、不拜地,只信山君。村民的礼物一筐筐往你家送,想必你为百姓们办成了不少事。你是这方圆三百里土地的山神,镇守此处的时间远比我久得多。我倒一直忘了问你,你可知我那神泉,当年是因何落在此处?又是怎样发生的变化?”
他咄咄逼人,突然又问起神泉,沉岳一时慌了,匆忙回道:“神使,归鸿神使。你瞧,你是那守泉人,你当比我知道得更多。你、你突然问这个,我——两百年前的事我都记在家中册子上,我要——”
归鸿:“你不使神力,不修仙法,家中群妖聚集,连这来路不明的道士你都害怕,却热心经营你那神庙,惹得镇上百姓深信不疑——你不是山君。”
“你是谁?”
沉岳神色紧张地挪步,慌乱之下碰倒了房间里一盏精巧的挂灯。
挂灯“砰嗵”磕在青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归鸿冷眼看那宽大的袖笼底下一只兽爪若隐若现。他手臂轻晃,按住袍子底下藏着的长剑,心中飞速思考:
沉岳不是山君,那红柳又是谁?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窸窣响动。
归鸿和沉岳同时意识到来人是谁,一齐望过去。
少女应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穿戴尚算整齐,一头乌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眉头微蹙,道:“什么声音?”
又转向归鸿:“神使,我……”
她想说“我没睡好”,话到嘴边突然说不出口,眼睛一抬,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山君。
沉岳本来慌里慌张,没想好是走是留,可女孩一出来,他却愣住了。
……如果女儿健康无虞,应该就是这副行动自在、青春活泼的模样。
其实少女在家中宴会上出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女儿。
他曾对陈绣云隐约生疑,但陈绣云大约是被妻子施了法,整个人病怏怏的,精气神看起来就欠缺,反而使他愿意相信。而面前这位出现在泉边的少女……
确确实实和女儿不一样。
说什么抓起来,不过是色厉内荏,想着事后再偷偷放人就好。
只是他也没想到,红柳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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