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和红柳的药很管用,方才还卧床不起的山君小姐两手往背后一撑,挣扎着坐了起来。
灵凰见她只穿着贴身的里衣,汗水已湿透后背,忙拿锦被将她捂住。
山君小姐却十分坚决,她呼吸顺畅了许多,人也有了些力气:“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娘同爹说我在道观中修行,其实根本修行是假,治病是真!我出不去这道观,日复一日被困在此处,最糟糕的是……”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灵凰眼看她又要哭出来,只好从床头扯过一条帕子,塞在她手心。
“如果我的命是用姑娘们的鲜血炼就的……我要它又有什么用?”
灵凰反手握住山君小姐的手。
她自己尚未弄清来龙去脉,并没学会怎么安慰人,只是本能地说:“可你若想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用呢?”
灵凰的手温暖,带着健康的力量,山君小姐一时呆住了。
灵凰牵着她的手,站起身来:“我要离开这里,找到那道士与你娘的秘密。还有人在外面等我——你身体好些了么?这里就是道观对不对?那道士很可能就在上面。如你想一起出去,我可以帮助你。但你得先想好,你出去,到底想要做什么?”
*
道观说是道观,实际上只是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屋,在黑夜掩藏下,几乎不辨踪迹。
此处在远离石陂镇的大山中,仍属山君沉岳所辖地界,但四周荒无人烟,道路难寻,除了真正靠山吃饭的采药人,平时罕有人至。
山君支支吾吾地说:“神使,我原先是真的不知道道观就在此地。你说这,这哪里像个观?”
夜深了,雨势不见小。山中不知什么野兽在雨中发出低沉的嗥叫,树影摇动,显出几分凄怖。
归鸿一听山君说话就想冷笑,若不是还留着他有用,简直现在就想将此人大卸八块:“那你后来又是如何得知的?你安心把女儿送来这荒郊野地?”
沉岳将嘴一抿,没有说话。
二人落在屋前。归鸿朝里一看——这果然是个道观。
虽然建筑形制不符,但确实正门大敞,面前的供台上,立着一名手持拂尘、鹤发童颜、仙气飘飘的尊神。这木屋甚小,无需梁柱,供台两侧伪作了立柱,但只有左首刻字,上书:
山中无日月。
尊神脚下以木片刻了名讳,然而前面两个字被划掉了,只留残缺的“真人”二字,字体歪斜,不甚雅观。
归鸿根本不认得这是哪位尊神。
他想也不想,抽出手中黑色长剑,抬手向供台劈去!
就听暗处传来一道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声音:“沉岳啊沉岳,我不是让那女人传话给你,叫你离这石陂镇越远越好吗?可你不仅不走,还带着人上我的门!”
沉岳一惊,直往归鸿身后躲。
归鸿没搭理这与从前完全变了个人的山神。他听音辨位,一剑捅穿屋顶,跳上木屋背后一棵大树。
屋顶被戳了个窟窿,雨水混着木屑稀里哗啦淋了神像一头。
黑暗中,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燃起四点鬼火。
归鸿认出那是道士的符纸。符纸灵异地飘在半空,遇水不灭,像四双跳动的眼睛,缓慢以归鸿为中心逐渐收束。
归鸿感到一股大力从四方压至身前。
他鲜少与人对战,心中却丝毫不怯。
不过就是阵法而已,他自己的守泉禁制就根本无人能破。他以剑为媒,隔空画出四枚形态各异的禁制,长剑向前平推,封禁神力与符纸相抵。
那妖里妖气的声音诡异地笑起来:“你便是那自封的守泉小仙?可惜凤凰已经死了!”
归鸿的心重重一跳。
什么玩意儿?
那人不再解释。
空中四张符纸倏地一变,排成一纵长队,恰如一柄长剑。
归鸿定睛一看,一个黑袍黄领、白发高髻的道士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闪身出现。他抬起头,一张苍老的脸正对着树顶上的归鸿,再伸手一挥,那柄符纸化作的长剑就猛向归鸿冲来!
归鸿反应极快地跃向地面,符纸长剑立刻调转方向,向他背后追来。
归鸿全然不理会。他逼近道士,发觉这人额头、脸颊和脖颈皮肤全都层层叠叠地下垂,只有长眉下的眼周皮肤仍然紧致,显得眼睛大得骇人。
他眼神阴森,沉沉盯着自己。
怪不得山猪一口一个“妖道”。
道士见他冲至近前,并不闪避,胸有成竹般提了提嘴角。
归鸿微感诧异,还没来得及思考,脚先触到地面。
那地面踩上去并不是山石和泥土,却是软的!就如长了触手的泥沼,拉着他的腿直往下吸。
身后符纸组成的长剑带着破空的啸叫声,忽又变成弧形,绕过肩膀。
归鸿深陷其中,闪避不及,四张符纸速度极快地贴在他两侧肩头和膝弯背面,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而那扭曲变形的地面仍不住地将他往软绵绵、冷冰冰的未知中拉去。
道士志得意满地笑起来:“沉岳!我知道你舍不得女儿,定不会走远。这原是为你准备的,没想到你连出手都不敢!”
又转向归鸿:“哪来的野种,就敢自称什么神使!今日我便将你除去——”
归鸿与道士交手只在瞬息之间。山君不知为何对那道士怕得很,缩在木屋道观里不肯出来。
归鸿毫不客气骂道:“哪来的妖道!已老得快死了!快把人还回来!”
这话不知哪里触到了道士霉头,道士勃然大怒,五指成爪,在虚空中猛一撕扯,归鸿站立处泥沼般的地面顿时被扯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下面是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香炉,从中迸发出一股携带香灰气息的恶臭来。
归鸿本就被困在阵中,登时猝不及防地落入炉灰的深渊中。
*
山君小姐原本连起身都困难,喝了那碗药之后居然好了许多。
她行动不便,走三步停两步,只好面带歉意地看着身旁一直搀扶着她的灵凰。
灵凰倒是没大感觉。
这里的地下竟然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齐全,不知是法术还是人力造就的。出了山君小姐的卧房,是明显有生活痕迹的另几个房间。之间以地道相连,不设阻碍。
“你知道出去的路?”灵凰问。
山君小姐点点头:“我尚小的时候,身体比现在好些,有时会自己偷溜出去玩儿。娘有时知道,却也不拆穿。只是……”
她蹲下身,通过最后一扇矮门:“出了这里,又得绕好久的圈。叔叔的阵法难破,布下灵符根本无法靠近。如果出不去……”
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只要叔叔想将她关在这里,她就只能被锁住,就算认识路又有什么用?又如何带着旁人一同离开?
灵凰却疑惑地问:“那符纸,你无法靠近么?”
二人面前是曲折上下的通道,路也从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砖。地道顶上,有密密麻麻、散发着腥气的黄色符纸,似燃非燃,在头顶发出莹蓝火光。
山君小姐抬头看着符纸:“叔叔每次布下的符阵或许不一样,我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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