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武断了。香蕈与肉搭配得恰到好处,清鲜动人,伏姑娘,好手艺。”
柳民呷了一口热汤,轻声叹道。
他一向自认秉性公允,方才却未尝一口,便先心存偏见,随意轻评人家手艺,确是他的不是。
伏朝朝正将第二锅馄饨分盛给周遭食客,又拣出五只盛入碗中递给伏岙,闻言回过头,对着诚恳致歉的柳民浅浅一笑。
这位名满士林的柳夫子,果然人品端方。
难怪伏衍对他推崇备至,就连素来不喜读书的伏朝朝,心底也生出几分好感。
“多谢夫子夸赞,原不碍事的。”
柳民面上浮起几分愧色,又是一声轻叹。
这时吃得满面红光的周有富笑着开口:“我便说伏姑娘做的吃食绝佳,你先前还不信?”
一旁埋头大快朵颐的小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话语含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姨父,真的太好吃了!启儿险些连舌头都一并吞下去,启儿从未尝过这般美味!”
孩童天真直白的话惹得众人轻笑,摊前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柳民伸手,轻轻摸了摸周启的小脑袋,语气慈爱:“好吃便多用些。再过两日我们就要返回郡中,一路乘船要耗上两日,舟上可吃不到这般现做的吃食。”
“好!”
伏朝朝望着这一幕,眉眼温柔含笑,转头继续应付其他客人。
哪怕来客繁多,她手中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利落娴雅。单单看她包馄饨、下馄饨的模样,已是赏心悦事。
柳民望着忙碌不停的伏朝朝一家,见那少年伏衍立在一旁帮衬,并未偷偷留意这边,便侧首,低声向身侧的姊夫周有富问道:“这一家人,瞧着不似寻常市井出身。延年,你可知其中原委?”
他本不愿贸然打探旁人私事,只是方才尝过馄饨,又见这兄妹二人气度不俗,心底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好感,不由得心生好奇。
周有富闻言长叹一声。他常年在外行商,阅人无数,待人接物素来谨慎。昨日自小摊回去,心中存了几分疑惑,便悄悄遣了得力伙计,去打听伏家的来历。
不查尚且还好,一打听,才知晓背后诸多曲折旧事,多是郡里流传出来的传闻。
伏家老爷原是本郡下辖的县令,年少一举登科,前程本是一片大好,生得容貌俊朗。若不是早年便与伏家夫人定下婚约,留在京中,迎娶高门贵女也未尝不可。
伏夫人秋氏,出身浔陵郡书香门第。昔日秋家风光之时,在郡中颇有根基与人脉。只是秋家老太爷过世之后,家事尽数交到秋夫人的嫡兄手中,也就是秋老爷。
这位秋老爷读书不成,终日只爱摆弄花鸟、斗鸡斗蛐蛐,不消几年,便把族中积蓄,连同妻子出嫁时带来的嫁妆,挥霍一空。
秋家自此日渐败落。秋老爷为撑门面、填补家中亏空,时常去往妹妹府上,索取不少财物。待到伏家一朝蒙难,他却立刻避之不及,划清界限,形同断亲,实在叫人心寒。
伏老爷性情耿直,行事直来直往。早年查办京城巡盐一案,不肯为郡守遮掩过失,害得何郡守险些丢了乌纱。
桩桩旧事积在一处,何郡守心中早已满是怨怼。前些时日郡守设宴,伏家大郎伏衍,在席上对何属意招为女婿的举子下了药,此事彻底触怒何郡守。
按律,这本不算重罪,至多判一个治家不严,责令其父严加训诫子弟便可。可何郡守怀挟私怨,借机搜罗罗织罪证,一道文书递上去,直接将伏老爷的官职尽数革除。伏家在郡中难以立足,只能举家迁来这安县避居。
“坊间都说,当初伏家几乎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一家老小无以为生,若不是伏姑娘一手厨艺撑起门户摆摊营生,日子当真难挨。”周有富压低声音,满是唏嘘。
柳民听罢,眉头紧紧蹙起。
他才见过伏衍其人,少年沉静,绝非会因私怨,便在众目睽睽的官宴之上当众下药的莽撞之辈。
更何况,若是存心针对那位郡守看重的举子,法子何其多,怎会选择在宾客满堂的宴席上行事,这般显眼,无异于自投罗网?
柳民心下直觉此事另有隐情,其中怕是藏着别的原委,只是这是别人家的旧案,旁人不便深究,他也不好多问。
另一边,摊前的食客渐渐稀疏。伏爹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伏朝朝,开口问道:“朝朝,送往安乐王那里的那份备好了?”
伏朝朝抬手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伸手指向一旁擦拭干净的食盒:“都装在这里面了,爹,怎么了?”
伏爹笑眯眯提起食盒,摆了摆手:“今日这份,爹亲自送去。你留在摊上忙活,有事尽管差遣你哥,男子汉,也该多搭把手活动筋骨。”
伏朝朝心底微微诧异,父亲往日并不主动揽这差事,今日对送吃食给安乐王一事这般积极。
可她转瞬便压下了疑虑,并未深想。
爹愿意跑一趟也好,她眼下摊上手头正忙。何况安乐王待人素来温和,交由父亲送去,她也放心。
“嗯!那爹路上慢行,仔细留意脚下。”
——
又忙碌片刻,一家人正收拾家什准备收摊,忽听得街口一阵喧嚷,一群人吵吵嚷嚷奔这边而来,口中连声高喊:“吃坏人了!”
一行人目光直直锁定伏家小摊,分明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伏母连忙拉住困得眼皮发沉的伏岙,心头一紧,慌乱转头看向一双儿女,声音微微发颤:
“衍儿,朝朝,这……”
街口的喧闹转瞬便涌至摊前,为首一个粗布汉子扶着一个捂着肚子,脸色涨得通红的男人,身后跟着三五同伴,推推搡搡将小摊围了个严实。
“就是这家的馄饨!我家兄弟吃了方才买的,腹痛不止,险些要出人命!”汉子扬声大喊,刻意拔高音量,引得街边来往行人纷纷驻足。
好事者闻声聚拢,层层叠叠围出一圈人墙,议论声嗡嗡四起,指指点点落在伏朝朝身上。
“当真吃出毛病了?看着干干净净的小摊,怎会如此。”
“听说这家人是外地迁来的,莫不是食材不干净?”
“摊上吃食最容易藏污纳垢,可别害人!”
流言碎语此起彼伏,伏母攥着伏岙的手,身子微微发颤。
伏衍上前半步,将母亲与幼弟护在身后,面色沉冷,正要开口分辨,伏朝朝却轻轻抬手拦住兄长。
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从容站直身子,目光平静扫过带头闹事的汉子,声音清亮,足以让周遭围观之人听清:
“这位大哥,先莫急着喊冤。敢问你家兄弟,是何时在我摊前买的馄饨?一共买了几份,食盒、碗碟可还带来了?”
那汉子一愣,随即粗声道:“方才半个时辰前买的!碗早就扔了!”
伏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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