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别跟老娘在这儿装老子大爷!还不把手拿远些!”
“哼!老娘今日便与你说分明!你家如今落魄不比往日,别继续占着我这上好宅院,若是还想住在这里,从这月起房租翻倍,少一文,都给我卷铺盖立刻搬出去!”
“……”这是什么?
伏朝朝被老妇这道陡然提高的尖锐骂声惊醒。
……租金?落魄?
……
哥哥!
睡梦中的记忆不断闪回,又渐渐沉寂于下去。
她眨了眨眼睛,慢吞吞爬起来,脑子还有些迷糊。
因为起热,她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顷刻便传来一阵腥甜的血味,喉咙也干的有些说不出话。随着她坐起身,盖着的小被子顺着滑下,落在了腿上。
这间房子逼仄简陋,土墙斑驳,风一吹都向下落着灰尘,木窗棂的窗纸破了数处,天光昏昏沉沉淌进屋内。
她身下是一张破旧的木床,被褥洗得发白,案几木料朽旧,泥地潮润。她抬眼向上望去,屋顶瓦片有裂隙,想必雨天便要接漏雨。屋内别无装饰,只墙角摆着一只旧木箱,与她往日的寝屋相比寒酸至极,更别说让她居住了。
伏朝朝有些恍惚,她晃晃悠悠想站起身,手只是刚将被子移到一旁还未有其他动作,就听到屋外传来阿兄强压怒气的声音。
“我家虽落魄,却也清白守礼,从未损毁过你的屋舍,更从未惹是生非,安分租住。你几次三番加租,就不怕邻里耻笑、失了市井德行?”少年声音压抑愠怒,冷意将声线拉紧。
“哧!德行能当饭吃?脸面能抵房租?你读书读傻了吧!如今你家落难,就该任人拿捏!我今日把话撂这!要么加租,要么腾房,没得商量!别拿读书人的酸道理压我,我不吃这套!”张婆子毫不动容,冷笑连连,说完就要带着一群人推门。
顿时惊起一片大雁,扰乱云角。
四月春意,安城城南里闾闬连片,屋舍大多茅茨覆顶,土墙斑驳。一条主闾巷贯穿里中,分出数条窄岔巷,巷宽仅容两人侧身而过。
巷边挖着浅沟排污水,沟里堆着烂菜叶、糠皮,偶有鸡鸭在沟畔刨食,此时却站满了来瞧热闹的街坊四邻,下值的,闲聊的,走街的,卖菜的……
“这张婆子又是在做什么?老远便听见她的声音。”
“还能怎么的?欺负这家新搬来的没大人做主还能怎么。这伏家也是怪,两个大人任自家小子被这张婆子辱骂也不吭声,我听着都恼火得紧。”
有个游手好闲惯了的闻言嗤笑一声,忙站起身给周围人说道:“出来了的,早些时候我蹲这儿玩蛐蛐便瞧见了。那家男人气的脸色铁青,却也只会讲什么之乎者也,被张婆子骂的两眼一闭晕过去了,女人在一旁哭天抹泪的哭个不停,最后还是这小哥手忙脚乱地搀进去的。”
“这家还有个女儿,听说发热没钱医治,那小哥前几日还典当了自己的笔墨去换钱的呢!”
有人质疑:“许瘤子,你咋知道这么清楚?你爬人家墙根听的不成?”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哄笑。
许瘤子一拍大腿站起身:“可别诬赖我!我自娶了妻早改了!这话叫我家那个听见可不得拔我一层皮!”
“是那小哥问我典当的门路我才知晓的。”
听这话,众人看向那秀气少年不免有些可惜摊上这么桩事,有些唏嘘。
张婆子见有人来瞧,气焰更是大涨,她也不顾刚才的话,手一挥让众人让开一条路,转过身喊到。
“反正今日我话撩这儿了!现下若不将租金交与我,我可要进去帮你们搬了!”
“你!”
张婆子扭动肥硕身材,不屑吐了口唾沫。“儿子!给我砸门!”
“好嘞!娘。”她身后几个膘肥体壮的男人闻声就要作势往里闯。
忽然。
那扇紧闭着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少女穿着旧衣,青丝只是随便被挽起,一双水亮的眼眸却定定有神。
她走上前,嗓音清脆:“既然这样,那大家就来做个见证,我今日若将房租补齐,张大娘便与我写个契子,下月房租不再涨租,且日后不得再以涨租为由,三番五次前来我家。”
张婆子面色一僵,被个小丫头戳破自己心思,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大骂道:“好大的口气!你家大人死绝了?老娘倒不信你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给的起!”
话音未落,她剩下的骂声卡壳,眼珠子瞪圆。
伏衍也愣住,盯着妹妹手里那串珠钗。
伏朝朝将手中绣帕包裹的珠钗取了出来,乌黑的眼珠紧紧盯着惊疑不定的张婆子:“这是玛瑙鎏金钗,我母亲传给我的,如今我将它用来作抵,如何?”
张婆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她瞧出这珠钗成色上乘,那上头的扁圆红玛瑙便值三月房租!
她装模作样地接过珠钗,装出一副瞧不上眼的模样。拇指却悄悄摩挲着钗头那三颗玛瑙珠,眼尾飞快地亮了一瞬,转瞬又压下去,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贪意。
张婆子把钗在掌心掂了掂,哼了一声:“这钗看着旧得很,鎏金都磨没大半,这最多抵你一月房钱,再多,我是断不能应的。”
伏朝朝道:“好!只是得与我签下契约,写明你不会涨租,不然不得好死!否则这珠钗你便立刻还给我。”
小丫头片子还敢咒人!
张婆子眉毛一竖就要骂人,但瞧见眼前丫头白的吓人的脸和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就忍不住心里一阵发虚。
“……哼,写便写!”
横竖她不吃亏。
人群里看热闹的有好事者立马拿着笔墨纸砚出来,“我这儿有笔墨,我来写。”
张婆子闻声恶狠狠瞪了一眼那个人,街坊四邻却也不怕她,那人只嘻嘻哈哈地几笔将契约内容给写好了。
“来,小娘子,你瞧瞧如何?”
伏朝朝快速过了一遍,条款清晰,内容分明,甚至连字迹都隐隐有大家之风,她有些诧异没想到此地还有这等人才?
她感激地道谢:“多谢大哥!”
待两人签字画押,一人两式。
张婆子忙将珠钗揣进怀里,冷哼着道:“一月后你若拿不出房租,可怨不得我了!”
她可不信伏家还能有钱财来赎回去,没见那丫头发热都没钱医治,只能将墨宝卖了换钱?
张婆子只觉得这珠钗便是这伏家最后的值钱物了。
她一双混浊的眼贪婪地看着掌中珠钗。撑不过几月,这珠钗便是她的了!
———
晚间,堂屋点上了微弱的烛光。
案几上摆着一只粗陶小碗,盛着腌菘菜。这是秋日腌下的菘,经盐卤腌渍,翠绿的叶早已褪去生涩口感,色泽沉绿。
轻轻咬开脆嫩,咸香可口带着一缕微微的酸涩,配粟米粥正正好。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陶勺碰击碗沿的轻响。
伏朝朝咽下喉间嚼香的菘菜,舀起一勺温热的粟米粥送入嘴里,清淡的米油香顿时在唇齿间散开,暖意在胸腔散开,顿时将连日病痛疲惫驱赶。
从醒来到现在,两世的记忆便不停在脑子里循环。
原来她前世竟然是21世纪的人!
最后的记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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